第272章 直面风浪(1/2)
冯时雨听罢,仿佛卸下了心中一块大石,长长舒了一口气,郑重地朝栗在庭拱手一礼:
“有应凤兄此言,湖广上下官员,亦可稍安了。我代他们,谢过!”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却又陷入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江流滔滔,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往事与忧愁。
栗在庭有些奇怪地瞥了冯时雨一眼:“化之兄还有事?”
湖广官场因海瑞的立威之举而震怖,派这位与自己有同科之谊的冯时雨前来拉关系、探口风,尚在栗在庭可以理解和接受的范围内。
若对方还想得寸进尺,提出什么非分要求,那就休怪他不顾同年情面,当场翻脸了。
好在冯时雨并未说出什么让他难做的话。
他脸上的神情反而变得真挚而哀戚,重新拿起酒壶,斟满一杯。
“张厘卿与我,终究也是同科一场,有着一起寒窗苦读的情分。”冯时雨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感伤,
“见到应凤兄你在此独酌祭奠,我心中……又如何能没有半点触动?”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酒入喉,更添悲意,喃喃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唉,这仕途之道,实在是步步荆棘,艰难万分啊!”
他这竟是抛开官场算计,纯粹出于对逝去同年的哀悼与对自身命运的感慨。
栗在庭闻言,默然不语。要论“兔死狐悲”这四个字,此刻恐怕没有人比他感受更深。
他与张楚城,不仅是同科,更是志同道合的挚友,都深受座师高仪的影响。
二人曾立下宏愿,要匡扶社稷,建功立业,要在这大明朝的史册上,留下属于他们的光辉一页!
尤其是当初,他二人被高仪荐于御前,又听闻座师将少年天子夸赞得如同尧舜再世时,
他们脑海中曾无数次畅想过那君明臣贤、共造盛世、青史留名的美好图景。
他们都曾天真地以为,只要皇帝贤明,臣子尽力,就能革除弊政,就能中兴大明。
他们也能如那些古之名臣一般,流芳百世。
直到这一年来,栗在庭亲身经历的种种,才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行路难”!
家乡族人因他位高权重而试图攀附,以财帛动其家人;
南直隶的乡党因他触及盐政利益而暗中施压,动摇他的立场;
朝野上下,关于他是“严嵩再世”、“谄媚君上”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
推行新政时,下属阳奉阴违,同僚冷眼旁观,种种阻力,数之不尽!
这些明枪暗箭,官场倾轧,他本以为自己已能坦然面对,心志足够坚定。
直到……张楚城的死讯传来。
这位挚友,似乎用他年轻的生命和淋漓的鲜血,向他发出了最惨烈的呐喊:看清楚!
所谓的革故鼎新,所谓的中兴大业,是真的会死人的!
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不死不休的较量!
今日倒下的是张楚城,明日,未尝不会是他栗在庭!
想到此处,栗在庭只觉得喉头哽咽,视线因涌上的泪水而变得模糊。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恐惧与不甘,在他胸中激荡、冲撞!
他突然猛地抄起地上的酒壶,霍然起身,仰头对着壶嘴狂饮起来!
冰冷的酒液一半灌入喉中,一半顺着嘴角、脖颈肆意流淌,浸透了他绯红的官袍前襟。
江风猎猎,吹乱了他的发髻,让他此刻看起来颇有几分名士的狂放与落拓。
“金樽清酒斗十千……”
他放下酒壶,对着苍茫江天,声音带着酒意和悲怆,高声吟诵。
前路如此艰难,而自己却显得如此无能!
南直隶盐政积弊,他只能摇旗呐喊,难以触及根本;
西北边患频仍,他于此道一窍不通,无从建言;
晋党势力盘根错节,他对他们的串联勾结,往往后知后觉,无能为力。
甚至于,当初与张楚城书信往来,讨论湖广矿税弊端时,他还曾天真地认为,
只要朝廷一道严旨,便能传檄而定,扫清沉疴……如今想来,是何等可笑!
一旁的冯时雨受他情绪感染,亦是动容。
李太白的《行路难》……
他立刻明白,这位同科是深深共鸣于那“为官艰难”四字。
于上,深感自身才能不足,难解君忧;
于友,痛失臂助,天人永隔;
于己,回首经年,竟觉寸功未立,抱负成空。
这种心态,他冯时雨体会得太深了!
这就是他当初被贬出京后,多少个不眠之夜里,反复咀嚼、锥心刺骨般的感受!
在中枢,只觉得权力斗争波诡云谲,难以招架;
到地方,则满眼皆是沉疴痼疾,民生多艰,自己却往往束手无策,空有抱负!
为官艰难,为官艰难啊!
冯时雨站起身,嘴唇翕动,想要劝慰,却发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栗在庭尽显士大夫狂狷本色,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他曾愤懑不平,为何同为一科进士,沈一贯、何维楫这些名列三甲靠后者,
能入选庶吉士,被誉为“储相”,而自己名列前茅却与之无缘?
他曾一度自负才华,认为沈一贯之流,不过是靠着乡党提携罢了,自己才是被埋没的沧海遗珠,怀才不遇。
可当他真正得到天子信重,身居要职,有机会一展抱负时,才骇然发现自己是如此幼稚,见识浅薄,能力欠缺!
如今,一句“兔死狐悲”,让他从张楚城的惨死中,仿佛窥见了自己可能的未来;
一句“为官艰难”,更让他痛彻地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弱了!
弱到无法保护同道,弱到难以撼动积弊!
身后的锦衣卫有些紧张地靠近几步,生怕这位权势正炽的“严嵩再世”因醉酒而失足坠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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