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另起炉灶(1/2)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记住,用‘六百里加急’!”

话音一落,立刻有属官领命而去。

顿了片刻,朱定耀的声音愈发冰寒刺骨:“府库里的余财,不必再省了。

这些时日,给本王把那些苗兵喂饱,武装到牙齿,以备——不时之需!”

当年岷藩一个失势的广通王,其手下都能自称“蒙王”,征集三万苗兵,攻破卫所。

如今他这正牌亲王,若真被逼到绝境,难道还凑不出一支敢战之兵?

至于准备做什么?

朱定耀缓缓站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干净手巾,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属于亲族的鲜血。

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若是连身家性命都快要保不住了,哪个亲王,能忍住不在夜深人静时,想一想当年北平府那位“靖难”的成祖故事呢?

他神情阴郁地走出了这片修罗场般的庭院,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紧闭双眼,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行按捺下眼中翻腾的、混杂着犹疑与疯狂的火焰。

王城之外,归途之中。

朱希忠一行离去时,并未受到任何阻拦。他一边与儿子说着话,一边打出隐秘的手势。

霎时间,如同变戏法一般,原本把持着各处殿门、城门、城楼的锦衣卫,

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从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涌出,迅速归列,汇入朱希忠的身后。

飞鱼服汇聚成一片移动的玄色海洋,绣春刀在黯淡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芒。

队伍煊赫,无声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朱希忠接过儿子递来的干净手巾,仔细擦了擦嘴角,瞥见儿子眼中的忧虑与不解,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成祖故事?” 他轻哼一声,

“你真当如今湖广上下,从巡抚到州县,都是死人不成?”

既然敢如此逼迫岷王,他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布下了后手,根本不怕对方狗急跳墙。

再者,成国公府的爵位本就是跟着成祖靖难得来的,他最清楚成祖是何等雄才大略、心狠手辣的人物——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效仿的!

若这位岷王真敢异动,那才是正中下怀,正好给了朝廷将其连根拔起的绝佳借口!

朱时泰向来对父亲唯命是从,但此刻关乎家族存亡,他仍是难以安心,忍不住再次开口提醒,声音带着恳切:

“爹,儿子明白您的布局。可……可这毕竟是宗室,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奉旨行事,只尽本分就好,何苦将事情做绝,不留丝毫余地?

这般卖力,我们成国公府……未必扛得住日后汹涌而来的反噬啊……”

宗室,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内部纵有龃龉,对外却往往同气连枝。

若父亲做得太过火,引得天下宗室物议沸腾,群起而攻之,即便陛下有心维护,又能维护到几时?

想想当年岷简王朱膺鉟,仅因私怨,便能一封奏疏将武冈知州刘逊构陷下狱。

随后户科给事中庞泮、监察御史刘绅等六十余名言官联名上奏陈情,结果全部被投入诏狱,

造成六科衙门为之一空的“署空”大案!宗室的影响力与反扑之力,可见一斑!

即便当今陛下愿意力保成国公府,可陛下能保他们一世吗?

将来新君登基,谁能禁得住那些皇亲国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耳边吹风?

朱希忠看着儿子脸上真切的担忧,突然笑了笑。

这傻小子,眼见自己时日无多,终于也开始学着思考这些错综复杂的政事了。

他难得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反而神情一肃,认真地反问道:

“你以为,陛下为何一定要我亲自来湖广?”

朱时泰不假思索:“这还用说?当时叔父(朱希孝)尚在南直隶未归,抽不开身。

而爹您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世袭国公、当朝太师,位高权重,威望素着!

火烧钦差这等动摇国本的大案,自然非您这等擎天玉柱出面不可!陛下这是信重……”

他说到一半,看着父亲深邃的目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自己也陷入了沉默。

是啊,非父亲这等人物不可。

那么,陛下和中枢,究竟是希望父亲来“办”一件什么事呢?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只是他此前不愿,或者说不敢,去深思罢了。

朱希忠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化为看透世情的沧桑,他意味深长地道:

“所以,不是我想不想留余地!

而是中枢不想留!是皇帝跟内阁,不想留!”

“他们想借这把火,烧掉湖广的沉疴积弊!

他们想做的事,只有我朱希忠能替他们办得干净利落!

他们想杀的人,只有我朱希忠敢杀,也能杀!”

“火烧钦差,不过是一个引子,一个再好不过的由头罢了!咳咳……!”

说到激动处,他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嘴,生怕病气过给儿子。

缓过气来,他继续低声道,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内阁……咳……内阁想清丈田亩,

想抑制兼并,眼巴巴等着我借着查案的名义,将湖广各地冒头的大户、官绅,狠狠地犁一遍!

所以这些时日,我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阻碍此事的人!”

“陛下想整顿宗室,削减禄米,规范藩禁!

所以邬景和来了!

他如今就在武昌府等着,等我这里撕开第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这才有了今日岷王府之行!”

“你还想着不得罪人,左右逢源?” 朱希忠盯着儿子,目光锐利如鹰,

“记住为父的话:在这种旋涡里,一意孤行,好过首鼠两端!

前者看似绝情,或可因其‘有用’而留下一线生机;

后者摇摆不定,则必是取死之道!”

朱时泰越听,心中越是冰凉,也越是沉默。

他仿佛能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父亲的话语缓缓收紧,而父亲,正置身于网中最危险的中心。

突然间,他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心中仿佛瞬间被挖空了一块。

他猛地看向轮椅上形容枯槁的父亲,面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哀戚之色,声音颤抖:

“爹……陛下和内阁……他们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让您活着回京?”

他蹲下身,紧紧抓住父亲冰冷的手,喃喃重复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薄情至此……薄情至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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