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盐政总衙(1/2)

海瑞将铜钱轻轻推到朱显梡面前:“本官抵达湖广后,细查此事,发现市面上流通的此类私钱,与孙一正兑换出去的属同一批。

而东安王名下的几处田庄、店铺,都在强制或引导百姓使用这种钱币。”

朱显梡皱起眉头,面露“愤慨”:“竟有此事?

没想到本王治下,也深受私铸泛滥之害!

本王回去之后,定要严查到底!”

海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朱显梡,摇了摇头:“恐怕不是‘受害’那么简单。

有人证指认,这些私钱,源头便是东安王府。

是王府要求佃户、雇工乃至往来商户,必须使用此种钱币进行交易。”

朱显梡再度沉默片刻,随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唉,家大业大,下人众多,难免有管束不周之处,让海御史见笑了。”

“管束不周?” 海瑞突然提高声调,冷声打断他,目光如炬,

“那当初佥都御史张楚城亲赴东安王府,就王爷盗掘矿山、私铸钱币、熔造兵甲、里通外夷等事严词申饬!难道也是‘下人’所为吗?!”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朱显梡,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

“东安王朱显梡!你盗掘国家矿藏,私铸钱币扰乱民生,熔炼兵甲图谋不轨,甚至与边外夷人暗通款曲!

因恶行被张楚城查知并申饬,恐其上报朝廷,危及你的王位,便怀恨在心,暗中支使岳阳王府朱英琰,

勾结同样被张楚城触动利益的官吏宗室,设下毒计,杀人灭口,谋害钦差!”

“事发之后,为掩盖罪行,逃脱制裁,你又心狠手辣,将朱英琰灭口,并屡屡对抗朝廷调查,藐视国法,其心可诛!”

这一连串指控,如同惊雷炸响,声色俱厉,仿佛海瑞亲眼所见一般。

朱显梡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海瑞!本王敬你是钦差,给的是陛下面子!

不是让你在此狐假虎威,信口雌黄的!”

他声色俱厉,义正词严:“朝廷自有法度,行事要讲证据,要依律法!

不是你这等江湖帮派般凭空臆测,罗织罪名!”

“本王没空听你在这里编造故事!若无真凭实据,本王恕不奉陪!”

说罢,他作势便要拂袖而去。

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朱显梡猛地回头,盯着海瑞,眼中寒光闪烁:“怎么?海御史这是要将本王收监下狱吗?”

海瑞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反而缓缓坐下,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东安王何必动怒?

方才所言,不过是本官基于现有线索的其中一种推测罢了。

说得不对,王爷指出便是。如此激动,反倒显得……”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不言自明。

朱显梡脸上的怒容也瞬间收敛,仿佛刚才的勃然大怒从未发生过,他也随之坐下,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海御史早该明言是推测。方才那般架势,本王还以为已经被你定罪了呢。”

两人这浅浅一番交锋,看似激烈,实则都未露出真正底牌。

侧厅隐蔽的屏风之后,左参议冯时雨与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冯时雨低声对栗在庭道:“仅凭目前这些,恐怕还留不住这位东安王吧?”

栗在庭目光依旧透过屏风缝隙观察着外面,随口答道:“本就没指望现在就办了他。

只不过,无论是要彻底清查大冶县的矿贼余孽,还是要暂时切断他在楚藩内部的影响力,都需要请他在巡抚衙门……‘做客’几天。”

冯时雨点了点头,看着外面很快又恢复“平静”,甚至开始“友好”交谈的两人,不禁感慨:

“这位东安王,当真是有恃无恐。不知他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按理说,被钦差盯上,即便自身清白,也难免心慌意乱。

可这位东安王,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实在令人费解。

堂上,海瑞与朱显梡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交谈”,气氛看似缓和,实则暗流汹涌。

海瑞看着朱显梡,将卷宗拨到一边,语气像是拉家常:“方才东安王言及,下人难管,看来执掌楚藩事务,确是辛劳。”

朱显梡立刻摆出一副“知音难觅”的表情,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唉,没办法啊!

楚王(指上一代楚王)英年早逝,我这做叔叔的,若不替他撑着这偌大的家业,他在九泉之下,又如何能安心呢?”

海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话虽如此,但这‘失察’之罪,东安王恐怕也难以推脱吧?”

朱显梡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本王自知有责,稍后便会上奏陛下,自请削减禄米,甘受罚银。”

海瑞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陛下赐本官‘便宜行事’之权,便不必等那往来京城两三个月的奏疏批复了。”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朱显梡:“既然东安王自认管束不力,致使楚藩生出诸多事端。

那么,这代掌楚藩事务之权,还是交还给武冈王(楚藩另一位郡王,理论上更有继承权)较为妥当。”

朱显梡脸上的和煦笑容瞬间消失,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他冷冷地看着海瑞,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威胁的话:

“海御史,可曾听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句话,出自《孟子》,本意是谴责第一个用陶俑殉葬的人,但在此刻的语境下,被朱显梡用来暗指——

最早开创某种先例(指严厉处置郡王)的人,自己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海瑞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面色丝毫不变,也不再答话,径直起身,结束了这场暗藏机锋的交谈。

当他转身离开侧厅时,眉头却忍不住紧紧皱起。

这位东安王的反应,处处透着古怪,与他事先预料的种种情形皆不相同。

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和隐隐的挑衅,其背后所依仗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股隐忧,在海瑞心中悄然蔓延。

万历元年,六月二十二,大暑。

这是一年中最酷热的节气,俗称“三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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