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君生我未生(1/2)
吟诵完毕,朱翊钧放下筷子,不等高仪开口品评,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今日余(有丁)探花对‘引养引恬’四字的解释,我最是赞同。
所谓‘引养引恬’,便是要使百姓得以长久生养,使百姓得以长久安宁。”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高仪:“先生,我既为君父,身为天下万民之父,怎能不将百姓的疾苦冷暖时刻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与其说是稚嫩、不如说是决绝的神情,
“先生,孤,绝不愿做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高仪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间竟默然无语,思绪仿佛飘散失神,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幼的储君。
恍惚间,他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句不知从何处读来的诗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这一刻,高仪仿佛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自己意气风发的二十岁。
眼前浮现出当年在钱塘县那间简陋学堂里,与同窗们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自己。
那时的他,心中满怀理想,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出仕为官,必要如何如何革新弊政,造福一方。
那时的他,壮志凌云,想着若能登堂入室,位列朝班,定能如何如何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区区一个生员,整日里与志同道合的同窗们剖解朝廷邸报,谋划着经世济民的方略。
那是他人生中最可笑、却也最是热血沸腾的年纪。
然而,弹指一挥间,转眼已是年过半百,垂垂老矣。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胸膛里的那股热血究竟是什么时候凉下去的了,又是为了什么而凉的。
哦……是了,是那贪墨横行、结党营私、乌烟瘴气的官场朝堂;
是那扶持严嵩揽财乱政、罔顾天下黎庶疾苦的世宗嘉靖皇帝;
是那整日蜷缩在后宫,饮服虎狼之药、沉湎于索取美色的先帝(隆庆皇帝)……
回首这数十载宦海浮沉,到今日,真真是恍然若梦,不胜唏嘘。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清澈而坚定的皇太子,仿佛看到了彼时那个心怀天下、满腔热血的自己。
高仪突然之间,深刻地理解了自己当年那位辞官归乡、潜心讲学的恩师,为何时常在学堂窗外,
看着他们这群少年人热烈地议论国事时,眼中会流露出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
那里面有怀念,有欣慰,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羡慕和遗憾。
他静静地凝视着朱翊钧,心中翻腾不已,一股酸涩之意直冲鼻腔,几乎要忍不住老泪纵横。
“哀哀谁人是父母,致我百姓,苦极无告……”
皇太子方才那句痛彻心扉的话语,再次在他心中轰然回响。
什么是君父?
何为父母官?
谁人称得上是子民的父母?
这些本应是毋庸置疑、无需多言的根本问题,在如今这浑浊的世道里,
竟然已然成了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以至于连天下的百姓都陷入了迷惘——他们的君父在哪里?
能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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