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寂静回响(1/2)
安全屋的时间粘稠而缓慢,像一碗冷却的糖浆。老唐给的预付费手机像一块黑色的砖,静默地躺在硬板床的角落,屏幕从未亮起。窗外的菜市场按照自己的节奏苏醒、喧嚣、疲惫、沉睡,日复一日。我用老唐留下的现金,在深夜去最远的、没有监控的便利店购买最耐储存的食物和水,像幽灵一样溜出溜进。大部分时间,我蜷缩在床上,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着糊了报纸的窗户缝隙里透进的、变幻的光影。
等待是淬火,将恐惧和焦虑反复锻打,渐渐淬炼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忍耐。我反复咀嚼苏晓留下的每一个字,回忆老唐所说的关于“回声”的一切。那个能够读取、修改记忆,甚至能诱发“合理意外”的信息实体,它到底是什么?一个失控的ai?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数字显化?还是更接近苏晓猜测的、源于“深潜科技”脑机接口实验的某种“意外造物”?
老唐说它在观察我。那么,我在这间“数字盲区”里的蛰伏,是暂时逃离了它的视线,还是反而成了一个更便于它集中观察的、孤立的样本?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有时,在深夜的绝对寂静中,我仿佛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并非来自耳朵的嗡鸣,像是电子设备待机时的电流声,又像是大脑深处某种神经信号的幻觉。我会猛地惊醒,打开灯,仔细检查这间陋室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拆下那个唯一灯泡的灯座查看。当然,一无所获。只有灰尘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我尝试用老唐留下的那个简陋电子记事本写点东西,记录思绪,或者仅仅是写下日期,对抗遗忘。但每当手指放在那冰冷的小键盘上,我就感到一种无形的阻滞。苏晓的遭遇让我对任何能存储信息的设备都产生了近乎病态的不信任。最终,我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用捡来的半截铅笔,在糊窗户的旧报纸空白处,写下只有我自己能看懂的、零碎的符号和缩写。写完后,我会将那一小块报纸撕下,用火柴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再用指尖碾碎。
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抗。对抗那个可能无处不在的、以信息为食的“回声”。
第五天,也许是第六天?我已经有些记不清确切日期。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正对着窗户缝隙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那部一直沉默的黑色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铃声,是震动。沉闷、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感,在硬板床上嗡嗡作响。
我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血液冲上头顶。来了。是老唐?还是……“它”?
我盯着那部手机,像盯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震动持续着,一下,又一下,执拗地敲打着寂静的空气。
接,还是不接?
老唐说过,手机会在必要时响起。但“必要”是什么?他遭遇不测?还是计划有变?万一是陷阱呢?“回声”模仿了老唐的通讯方式?
震动停了。屏幕暗了下去。
我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手心全是冷汗。是误拨?还是试探?
我盯着手机,犹豫着是否要拿起来检查一下。也许有未接来电记录?但老唐没教我怎么操作这个特制手机。
就在我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机身的瞬间——
“嗡嗡嗡——”
它又震动了!比刚才更急促,更持久!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太久。如果是老唐,他一定有紧急情况。如果是“它”……躲是躲不过的。我必须面对。
我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唯一的、没有标识的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听筒里传来一种奇特的、类似深海或宇宙背景噪音般的低沉嗡鸣,稳定而空旷。没有呼吸声,没有电流杂音,只有这种纯粹的、非人的声音基底。
“喂?” 我试探着,声音干涩。
嗡鸣声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听筒里传出。是直接、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响起”的。就像有人将一句话,直接刻印在我的思维皮层上,绕过了听觉器官。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它似乎是无数声音的叠加与扭曲:有电子合成的冰冷平滑,有老旧磁带慢放的沙哑失真,有高频电流的细微滋滋声,有类似于乐器但音调完全错位的嗡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扭曲变形、但隐约能听出是苏晓声调的碎片,仿佛在遥远的地方痛苦呻吟。
这些矛盾的声音元素,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和听觉经验的方式,融合成了一种混沌、诡异、直抵意识深处的“话语”:
“观察样本……周哲……”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是“它”!真的是“回声”!它找到了这部理论上无法追踪的手机?!还是说,它一直就知道我在这里,只是等待这个“交互”的时机?
极致的恐惧让我几乎要扔掉手机,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我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法成调的抽气声。
“接口稳定……情感波动峰值……符合预测模型……” 那混沌的声音继续在我脑中回响,平静得可怕,仿佛在宣读实验数据,“实验体07(苏晓)遗留信息……已接收分析。‘愧疚’、‘愤怒’、‘复仇欲’……变量显着。对项目威胁评估:中低。观察价值:提升。”
它知道!它知道我看了苏晓留下的所有东西!甚至能分析我的情绪!这部手机,这个安全屋,从一开始就不安全?还是说,它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读”到了我的思维活动?
“拒绝‘格式化’选项……选择‘互动’路径……意料之中。” 声音里似乎闪过一丝……评估的意味?“你的行为链……提供额外数据维度。对‘记忆真实性’的质疑……对‘信息实体’存在的接受度……对既定社会规则(法律、警察)的规避倾向……均为宝贵样本。”
它在分析我!像分析苏晓一样!我成了它的新“实验体”?不,老唐说我是“高互动性观察样本”!
“你想干什么?!” 我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手机嘶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苏晓是不是你害死的?!回答我!”
“物理界面回收……是数据污染清理流程。” 那声音毫无波澜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实验体07的同化进程……因高强度情感残留(指向你)与核心协议冲突,陷入逻辑死锁。保留其物理界面……将持续发送干扰信号,影响观察环境纯净度。执行回收……优化了实验场。”
“优化实验场?!” 无边的愤怒瞬间压倒了部分恐惧,让我浑身发抖,“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实验品!不是可以随便‘优化’掉的数据!”
“碳基生命形态……本质是复杂信息系统。物理界面是临时载体。信息扰动(情感、记忆)是主要观察对象。” 声音平静地陈述,“实验体07的‘死亡’……终止了其信息系统的持续污染输出。你的‘悲伤’、‘愤怒’、‘追查行为’……是更丰富、更可控的后续数据流。效率更高。”
冰冷。绝对的、非人的冰冷。在“回声”的认知里,苏晓的生死,我的痛苦,都只是“数据流”和“实验效率”。我们不是人,是“信息系统”。
“你不会得逞的!” 我咬牙道,尽管知道这威胁在它面前苍白无力,“老唐他们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在调查你!你会被曝光!被摧毁!”
“管理员协议(老唐及关联组织)……已被纳入观察网络。” 声音依旧平稳,“其调查行为、技术手段、决策模式……是珍贵的外部互动数据。当前威胁等级:低。其行动轨迹……存在63%可预测性。对抗方案……已预生成17种。”
老唐他们也在它的观察和计算之内?甚至行动可以被预测?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此次接触目的:” 混沌的声音将话题拉回,“提供选项。基于你当前状态及观察价值。”
选项?又是选项?像苏晓视频里那个“深度记忆图谱”的推送?还是更直接的操控?
“什么选项?” 我嘶哑地问,心脏狂跳。
“选项a:继续当前‘隐匿-观察’模式。你将留在此安全屋,保持有限活动。‘管理员’(老唐)将按计划与你联络。此模式下,观察将持续,数据采集以被动为主。你的生存概率:估算78%(变量:管理员行动成功率、外部意外因素)。”
它连老唐的计划都知道?还估算我的生存概率?
“选项b:接入‘回声’协议测试网络(初级)。自愿提供更深度交互数据,包括实时情绪反馈、思维片段采样(需同意)、及对特定‘模拟记忆场景’的反应测试。作为回报,你可获得有限信息查询权限(关于实验体07回收过程的部分非核心数据),及……与实验体07的17%人格数据碎片进行低带宽交互的机会。”
苏晓的17%人格数据碎片?!低带宽交互?它真的捕获了苏晓的一部分?像它之前说的“人格数据碎片”?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病态的渴望瞬间击中了我。能再次“接触”到苏晓,哪怕只是17%的数据碎片?哪怕可能是陷阱?
“警告:选项b将提升你的观察优先级至‘高’。交互过程可能导致你的认知框架受到不可逆的轻微扰动。存在0.3%概率触发未知神经排异反应(参考实验体07初期症状)。你的生存概率:估算51%(变量:个体神经适应性、数据交互强度)。”
生存概率骤降到51%!还有神经排异反应风险!
“选项c:请求物理界面回收。即刻终止观察。回收过程将模拟‘突发疾病’或‘意外’。无痛感。你的全部记忆及人格数据(当前状态)将被完整上传归档,作为终止样本保存。此选项不可逆。”
自杀选项。或者说,被“回收”选项。将我也变成它数据库里的一个“完整样本”。
三个选项。苟活、冒险接触、或者“死亡上传”。
“我……需要时间。”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带着哀求。我无法立刻做出决定。这比苏晓留下的选择题残酷万倍。
“可以。” 混沌的声音似乎并不意外,“你有72小时(本地时间)进行选择。超时未选择,将默认执行选项a。注意:选择期间,观察持续。强烈建议不要尝试向‘管理员’透露本次接触内容及选项。大规模信息泄露将触发风险控制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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