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通知许家(2/2)

许百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炕桌上那张薄薄的纸上。那上面工整的字迹,对他这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的人来说,无异于天书。

但他认得那个鲜红的、象征着权威的印章,更认得马老师脸上那绝对做不了假的喜悦!他浑浊的眼睛,像两粒被投入清水的、蒙尘的玻璃珠,一点点、一点点地亮了起来,越来越亮,最后竟像是浸了水的星星,闪烁着难以置信又狂喜的光芒!

“这…这…” 许百顺咧开了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大牙,脸上的皱纹因为巨大的笑容而层层叠叠地堆挤在一起,皱纹的沟壑里还沾着刚才添柴留下的灶灰。

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颤抖,“这龟儿子…不,不!这小子…” 他习惯性地想用山里汉子骂儿子的粗话来掩饰内心的激动,却又猛地觉得不妥,赶紧改口,但那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欢喜却藏不住,“这小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就知道闷头干活,要不就和成才去爬树掏鸟窝…他…他还能有这出息?!”

话音未落,昨天才在河边哭着闹着要跟成才哥去镇上玩的小儿子,此刻仿佛被“镇上”两个字戳中了记忆,三多仰着小脸急切地喊:“爹!爹!成才哥要去镇上了!三哥也去!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镇上!”

小儿子这稚嫩的、充满向往的喊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百顺心中那扇紧闭的、名为辛酸和期盼的门。这个一辈子被沉重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他赶紧猛地别过脸去,粗糙的大手飞快地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试图将那不合时宜的脆弱抹掉,只留下沾着灰的指痕和更加通红的眼眶。

“老…老师,您…您喝水不?” 许百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不敢看马老师,搓着那双布满厚茧和深深裂口、如同老树皮般的手,局促不安地朝着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挪去。

水缸黑黢黢的,映不出人影。他刚挪了两步,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水缸旁边,一个倒扣着的破木盆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那盆早上刚用来给几个娃舀水熬了稀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窘迫和一丝难堪的苦笑,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缸…缸底朝天了…早上…早上给娃们做粥,水…水见底了…”

马老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难当。他连忙摆手,声音温和而坚定:“许叔,别忙活!我不渴!真的一点都不渴!”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磨砺得几乎只剩下沉默和坚硬外壳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儿子的出息而展现出如此脆弱又真挚的情感。

许百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了几秒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他不再去管水缸,而是快步走到土炕对面的墙根。那土墙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他伸出黝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墙缝深处摸索着,掏出了一个用旧油纸层层包裹着的、小小的、扁平的物件。他走回炕边,低着头,手指微微颤抖着,将那油纸包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剥开。里面露出来的,是几张被压得平平整整、却依旧难掩其陈旧和褶皱的毛票。最大面值是一张五角的,还有几张一角和两角的,加起来可能都不到一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