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车票(2/2)

这个词被他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吐出,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看着路明非,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那层颓废麻木的表象,直刺内核。

“所以,当你踏进这所学院的那一刻起,路明非,你以为你面对的是什么?是热血沸腾的屠龙传奇?是风光无限的精英人生?”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阴影随之移动,压迫感陡增。

“不。是血。是火。是早已被尸骨铺就、被谎言粉饰的道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走在这样的路上。踩着同伴的、敌人的、还有未来自己的骨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就写好的、孤独的终局。”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撬开了这间温馨宿舍的表层,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现实底色。空气里弥漫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涟漪。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认同,以及更深沉的悲哀。

“骨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滋味。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洞不同,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

芬格尔身上那股喷薄欲出的极致孤独和冰冷恨意,慢慢收敛了回去,重新隐藏到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但残留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辨。

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疲惫,仿佛那几句话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力气。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路明非此刻的模样,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看来,你也拿到通往那个‘终局’的站台票了,师弟。”

他的语气恢复了部分平时的调子,但底下依旧藏着冰冷的底色

“滋味如何?”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转向窗外,看向那轮永恒沉默的月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很重。”

芬格尔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的气音。

“习惯就好。或者,习惯不了,就被压垮。”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语气重新变得“正常”起来,尽管那正常显得如此刻意和单薄

“对了,差点忘了。明天晚上,安珀馆,校长亲自给你办的庆功宴。虽然迟了点,但阵仗不小,据说校董会都会派人来观礼。你最好……”

他的目光扫过路明非邋遢的衣衫和憔悴的脸

“……稍微打理打理。就算不在乎那帮老古董的眼光,也别让校长太难做。毕竟,你现在是‘英雄’了,s级英雄。”

路明非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

庆功宴?英雄?这些词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而讽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眼前闪过的,是冰冷江水中爆开的烈焰,是青铜城里狰狞的龙影,是莫里亚蒂诡异的笑容,是康斯坦丁最后那双悲伤的黄金瞳,是零苍白却固执的脸,是陈超……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又强行压了下去。

“知道了。”

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依旧干涩。

芬格尔看了他最后几秒,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行,那你……早点休息。我今晚……去别处蹭个地方。”

他不再犹豫,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路明非一人,和满室的月光。

芬格尔留下的那些话语,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压在他的心上。

“血与火……骨血……终局的孤独……”

他低声重复着,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坠入他早已寒彻的心湖。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月光下。

这双手,曾经很普通,只会敲键盘打游戏。现在,它们骨节分明,掌心有着薄茧和未完全消退的细微伤痕。

这双手,握过师父留下的训练木剑,握过刑天铠甲的召唤器,握过火刑剑,洞穿过欧克瑟的躯体,也……曾亲手将剑刃送入康斯坦丁的龙骨,更曾颤抖着,结束了自己挚友的痛苦。

骨血。

他确实已经沾染了太多。

敌人的,同伴的,自己的。

窗外的月亮冰冷地俯瞰着人间。

路明非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月亮,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着掌心那虚无却又无比沉重的、看不见的血色。

复仇?他的复仇又该指向何方?向诺顿?向掘墓者?向那该死的龙族血统?还是向这个总是无情夺走他所珍视之物的世界?

他不知道。

芬格尔说他只为复仇而活。

那自己呢?师父叮嘱他要“坚守正义”,要“创造幸福”。

可正义在哪里?幸福又该如何从这血与火中创造?如果通往终局的道路注定铺满骨血与孤独,那么行走其上的意义,又是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许久,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向房间角落那个积灰的洗脸盆。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出。他捧起水,用力泼在脸上。

一下,又一下。冰冷刺骨的寒意短暂地驱散了脑海中的混沌。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陌生又熟悉的脸。

那双眼睛里,依旧空洞,但在最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在挣扎着,不肯彻底熄灭。

或许不是正义,或许不是幸福。

但至少……不能停在这里。

他拿起剃须刀,沾了点水,对着镜子,开始缓慢而仔细地刮去那些杂乱的胡茬。

刀片刮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肮脏的泡沫混合着胡茬被水流冲走,渐渐露出底下那张年轻了许多,却也苍白消瘦得令人心惊的脸庞。

打理打理。

为了不让校长难做。

为了“英雄”这个讽刺的称号。

也为了……那些已经沉入血与火中的骨血,和那个或许同样孤独的终局。

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进房间,照在那个默默刮着胡子、眼神沉寂如古井的少年身上。

窗外的橡树影微微晃动,仿佛无声的叹息。

而宿舍楼外,沿着小路慢慢走远的芬格尔,在某个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月光、却比任何黑暗都更显沉寂的窗户。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他从皱巴巴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压瘪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叼着,仰头看向同一轮月亮。

“站台票啊……”

他含糊地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继续拖着步子,融入了卡塞尔深秋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