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黑色卡片(2/2)
诱惑与风险并存。一旦参与,他们将更深地进入当代艺术这个同样复杂、同样充满权力游戏的领域。他们的“故事”将被置于更广泛的阐释框架中,可能被过度解读,也可能被迅速消费。而且,如何在作品中既回应策展主题,又不触及“深海”的核心秘密,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
他们征求了方哲的意见。方哲沉思良久,说:“艺术可以是一层很好的保护色,也是一个放大器。关键在于,你们想通过这件作品‘说’什么?是重复已知的叙事,还是尝试指向那‘不可见’的部分?后者更危险,但也可能更有价值。”
他们也咨询了李曼。李曼只回了一句话:“上了那个台子,就再也下不来了。想清楚,台子下面是鲜花,还是别的什么。”
思考的过程痛苦而漫长。与此同时,“深海频率”的监听记录显示,信号活跃期似乎在拉长,脉冲的规律性有所增强,仿佛那个隐藏的系统正在为某种“动作”进行预热或调试。这种无形的压力,与双年展的邀约,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力,推着他们做出决定。
最终,他们接受了邀请。不是出于对名声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想要在更广阔的场域留下“痕迹”的冲动。如果“记忆”是对抗“抹杀”的武器,那么艺术装置,或许可以成为一种更具象、更公共的“记忆载体”。
创作过程几乎掏空了他们的精神。他们要构建的,不再是一首几分钟的歌曲,而是一个占据数百平米空间、持续运转数周的“环境”。他们设想了一个名为《信道》的装置:观众进入一个幽暗的、布满废弃电子元件和裸露线缆的迷宫,耳边是经过复杂处理的、混合了他们音乐片段、纪录片环境音、u盘中冰冷人声、以及那个“深蓝频率”监听实录(经过处理,无法直接辨识内容)的沉浸式声景。迷宫的墙壁上,会投射经过算法处理的、不断流动和扭曲的数据流影像(灵感来自清单和“旧档”中的图表),以及一些极其模糊、难以辨认的人物面部局部特写。整个装置没有明确的叙事线,只有碎片、噪音、被干扰的信号和若有若无的低语,试图营造一种被无形的信息网络包裹、监听、塑造的焦虑感与疏离感。
他们与策展方带来的技术团队进行了无数轮艰难的沟通,既要实现艺术构想,又要确保那些敏感的原始素材(如监听录音)得到足够安全的处理,不被还原。这个过程本身,就像在钢丝上行走。
双年展的布展期日益临近。就在他们为《信道》做最后调试时,一个久违的名字,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周世琛,在狱中提交了重大立功表现申请,并提供了新的、关于“海星娱乐”时期某笔涉及境外、金额巨大的异常资金往来的关键线索和部分证据。司法机关正在进行核实评估。如果属实,可能会影响他的刑期。
消息只在很小的司法新闻范围内流传,但徐明和林小雨还是通过李曼的渠道得知了。周世琛在求生,也在试图“交易”。他交出的“线索”,是否会触及“深海”网络的其他部分?这是不是“潮汐”的一部分?还是“深海”系统为了断尾求生、丢出的又一个弃子?
无从得知。但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让他们为《信道》所做的、所有关于“不可见权力”的抽象表达,瞬间具有了冰冷而具体的重量。
布展前夜,他们最后一次检查装置。巨大的展厅空旷阴冷,《信道》的迷宫在调试灯光下像一座由电子骸骨搭建的现代坟墓。声音系统播放着预录的声景,那经过处理的、来自“深蓝频率”的脉冲噪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不安的节奏。
林小雨站在迷宫入口,听着那声音,忽然低声说:“我们把这个放进去……算是一种‘回应’吗?”
“不算。”徐明看着黑暗中闪烁的指示灯,“我们只是……把它变成展览的一部分。让听到的人去疑惑,去猜想。这本身,就是一种‘存在’的宣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王栋说,等待下一次潮汐。也许……潮汐已经在我们身边涌动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它最终会带来什么。”
双年展开幕在即。艺术的灯光即将照亮这座迷宫,也将照亮他们自身,连同他们背负的所有秘密、恐惧与不屈的追问,一起暴露在无数审视的目光之下。深海与岸上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而那个神秘的频率,仍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持续发送着它的脉冲,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也标记着在潮汐之间,那些不肯沉默的、微弱的信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