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回音(2/2)
我管理着这些“记忆”,或者说,这些“证据的幽灵”。我的职责,不是让它们重见天日,而是确保它们被妥善“归档”,在需要的时候,能够被安全地“调用”或“解释”。有些记忆需要被强化,塑造成集体叙事;有些需要被弱化,悄然湮灭;还有一些,像王栋和徐明林小雨这样,处于危险的灰色地带,需要被“观察”、“引导”和“评估”,必要时进行“无害化处理”。
那个不断在“深蓝频率”背景震颤里重复的“王”字编码,技术部门早就捕捉到了。源头无法精确定位,信号特征古怪,像是用极其简陋的设备,强行嵌入到那个保密频段的谐波里。是谁?王栋自己?他有这个本事吗?还是“深海”网络内部其他心怀不满的“鼹鼠”?或者是……境外某些一直对该网络感兴趣的力量在尝试接触?
无法确定。但这是一个不稳定因素。在彻底搞清楚之前,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它。所以我们顺水推舟,用它来传递了王栋的验证影像。一方面展示了我们对“信道”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把这个“不稳定因素”纳入了我们控制的“交易”流程,给它套上了缰绳。
徐明和林小雨,他们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摸索,试图用一点点微光去交换王栋的自由和历史的碎片。他们错了。他们踏入的,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观察室。四周是单向玻璃,他们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抉择,说出的每一个词,都会被记录、分析、评估。
他们的音乐,他们的装置艺术,他们那种试图用抽象声音去铭刻真实伤痛的笨拙努力……我偶尔会听,会看。不能说毫无触动。那里面有一种 raw(原始)的力量,一种未被完全驯服的愤怒和悲伤,这在当下过于光滑的文化景观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珍贵。从纯粹的档案管理员角度,我甚至觉得,这种 raw 的记忆载体,比那些精雕细琢的正史,更接近某些历史的“地质层”真实。
但 sentiment( sentimental,感性)是危险的,尤其在处理“不稳定信息源”时。我的工作不是欣赏艺术,而是评估风险,管理记忆,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
他们下一次会交出什么?能交出多少?会提出什么新的要求?王栋还能撑多久,能配合到什么程度?“上面”对这次“接触评估”的耐心又有多久?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就像修复一件脆弱的古籍,每一次下笔补全缺失的字句,都需要极度的谨慎,因为一旦错了,就再也回不到原貌。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我的办公室在档案馆大楼的高层,俯瞰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故事,一段记忆,一些不愿或不能言说的秘密。而我的工作,就是在这片浩瀚的记忆之海上,驾驶着一艘名为“档案”的方舟,小心翼翼地打捞、分类、储藏,同时警惕着水下那些可能将方舟掀翻的暗流与巨兽。
徐明,林小雨,还有那个倔强的王栋……你们不过是这庞大记忆海洋中,几朵略微湍急些的浪花。我会观察你们,与你们周旋,必要时引导你们,甚至……在评估认为必要时,启动“无害化”程序。
毕竟,保持档案的整洁与“安全”,才是我的首要职责。
至于真相?真相是海面下的冰山,庞大而危险。我的工作不是去撞击它,而是记录它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并确保这记录本身,不会成为引发海啸的那一块多米诺骨牌。
夜深了。该下班了。明天,还要继续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记忆”,以及,等待那对年轻人下一次的“回音”。
我关上台灯,让办公室沉入档案馆特有的、带着陈旧纸张和时光尘埃的黑暗之中。只有走廊尽头应急指示灯微弱的绿光,映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像一条通往不可知深处的、沉默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