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猛地睁开眼时(1/2)
第1集:他猛地睁开眼时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可陆远舟连缩脖子的力气都没有——不是冻的,是震的。
他猛地睁开眼时,视野里全是飞迸的黑土,混着暗红冰碴的泥块砸在头盔上,“哐当”一声闷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筑巢。紧接着,更恐怖的声音碾过头顶,那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尖锐得像烧红的铁丝刮过铁板,狠狠扎进耳朵里。
“轰隆!”
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一道土柱突然冲天而起,滚烫的气浪裹着碎石子拍过来,陆远舟下意识地蜷缩成团,胸口被什么硬东西硌得生疼。他伸手一摸,是粗布军装下别着的步枪,枪身冰凉,还沾着没干的泥浆,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手腕发酸,指节都泛了白。
“我在哪儿?”
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絮,混沌得厉害。他记得自己明明在金陵战役纪念馆,正趴在展柜前看那把缴获的倭寇军三八式步枪,玻璃柜里还摆着本泛黄的战地日记,讲解员的声音软乎乎的,飘在耳边:“1937年12月,铁山驿防线失守,守军某连全员殉国,最后留下的只有这把枪和半页日记……”
可现在,展柜的冷玻璃变成了战壕里黏腻的烂泥,讲解员的温和声音变成了炮弹的轰鸣,还有……一种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甜腥味。
陆远舟挣扎着想坐起来,手指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滑。他低头,借着灰蒙蒙的天光一看,心脏骤然缩成一团——那是血,暗红色的血,顺着战壕壁往下淌,在结冰的泥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沾在他的指尖,又黏又凉,像刚融化的糖浆。
不远处,一面青天白日旗斜插在焦土上,旗面被烧得只剩半截,黑色的烟还在往上飘,像一只伸向天空的、焦黑的手。旗杆旁边,躺着个穿同样军装的士兵,脸朝下趴着,后背的衣服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肉是紫黑色的,几只绿头苍蝇已经在周围打转,嗡嗡地叫着。
“呃……呃啊……”
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左边传来。陆远舟僵硬地转头,看见一个老兵靠在战壕壁上,右臂齐肩断了,伤口处缠着的灰布条早就被血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壳,边缘还挂着冰碴。老兵的脸皱成一团,像颗晒干的核桃,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每喘一口气,胸口就剧烈起伏一下,那呻吟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野兽味,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不是纪念馆,不是电影片场,这是真的战场!
陆远舟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胡茬,还有冻得发僵的皮肤——这不是他的脸!他今年才二十岁,在大学里连胡子都很少刮,最多也就下巴上冒点青茬,可这张脸,至少比他老了五岁,颧骨还高高凸起,像是饿了很久。
混乱的记忆碎片突然冲进脑海,像被打翻的玻璃碴,扎得他头疼欲裂。
“陆远舟!发什么呆!扛枪跟我走!”——一个粗嗓门的汉子,穿着和他一样的灰军装,推了他一把,掌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
“别跑!再跑就开枪了!”——黑夜里,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还有拉枪栓的“咔嗒”声。
“娘……俺不想当兵……俺想回家……”——破旧的土屋里,老娘拉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俺娃要是能活着,记得给俺上柱香……”
陆远舟,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被抓壮丁来的河南农民,昨天还在战壕里哭着想家,刚才一发炮弹落在附近,他直接被吓得心脏骤停……而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许三,就因为在纪念馆里多看了那把步枪一眼,多摸了一下展柜的玻璃,就莫名其妙地钻进了这具刚断气的尸体里。
“操!”
陆远舟终于挤出一声咒骂,不是愤怒,是纯粹的恐惧。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刚撑着战壕壁直起一点身子,又“扑通”一声摔了回去,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嘴里又苦又涩,还带着股铁锈味。
“醒醒!别他妈装死!”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揪住他的衣领,猛地把他拎了起来。陆远舟双脚离地,窒息感让他瞬间清醒,他抬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眼前的男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得像座山,黝黑的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骨划到下颌,像条狰狞的蜈蚣,刀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看就是老伤。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军装,领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锁骨,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手里攥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枪托上全是磕碰的痕迹,磨得发亮。
“看什么看!”男人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粝得扎耳朵,“小鬼子要冲上来了!想活命就给老子握紧枪!”
陆远舟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阵地前方,几百米外的焦土上,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正朝着这边冲来。那些人戴着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腰间挂着军刀,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阳光被硝烟遮得灰蒙蒙的,却能清楚地看见刺刀上反射的冷光,一道一道,像无数把小刀子,正朝着他们这边扎过来。
“那是……倭寇军?”陆远舟的声音发颤,他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次倭寇军的照片,黑白的,模糊的,可没有一张能比得上眼前这场景的万分之一——那些不是照片上的影像,是活生生的人,是要杀了他们的敌人!
“废话!”男人狠狠把他甩在战壕里,“捡起来!”他踢了踢陆远舟脚边的步枪,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一声,“不会开枪也得给老子杵在这儿!死也得死在阵地上!”
陆远舟看着脚边的步枪,枪身冰凉,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抓住枪托,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念头——他不想死,他还没毕业,还没跟爸妈说再见,还没去过西藏,还没吃过楼下那家新开的火锅……
可倭寇军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见他们钢盔下的脸,有的脸上带着狞笑,有的面无表情,眼神里全是冰冷的杀意。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嘴角还叼着根烟,烟卷随着他的奔跑上下晃动,看起来漫不经心,却透着股残忍的自信。
战壕里的其他士兵也动了起来,有人在往枪里装子弹,手忙脚乱的,子弹掉在泥里,又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塞进制弹仓;有人靠在战壕壁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嘴唇哆嗦着,根本听不清说的是啥;还有人盯着冲过来的倭寇军,眼神空洞,像个木偶,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那个断手的老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声息,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的方向,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云,一动不动。
“准备射击!”刀疤男人扯着嗓子喊,声音盖过了倭寇军的叫喊,“等他们进一百米再打!别浪费子弹!”
陆远舟终于抓住了步枪,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可枪口却抖得厉害,准星根本没法对准目标,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像个调皮的孩子。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耳膜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越来越近的倭寇军的喊叫声,那声音尖锐又疯狂,像是要把人的神经撕裂。
“近了!再近点!”刀疤男人紧握着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刀疤在脸上绷得更紧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敢退,老子先崩了他!”
陆远舟的手心全是汗,把枪身都浸湿了。他看着那些倭寇军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已经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能看见他们军靴上沾的泥,能听见他们脚步声踏在焦土上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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