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素圈(1/2)
民国二十六年,沪上的梧桐叶刚被秋霜染透,苏清沅就从父亲的烟榻旁翻出了那个描金漆盒。
盒子里没有她想象中的银票或地契,只有三枚黄澄澄的素圈戒指,最大的不过拇指粗,最小的拿在手里几乎没分量。父亲躺在烟榻上咳嗽,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烟枪,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惫:“沅沅,把这三枚戒指分开放,贴身戴着,别让任何人看见。”
那时苏清沅刚满十八,穿着月白色的学生裙,还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她是苏家的大小姐,从小住的是带花园的洋房,吃的是西餐馆的奶油蛋糕,黄金于她而言,是母亲腕上沉甸甸的镯子,是父亲书房里锁着的金条,哪有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
“爹,这戒指也太细了,值不了几个钱。”她小声嘀咕,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素圈,只觉得硌得慌。
父亲却突然坐直了身子,烟枪在烟盘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值不值钱,要看什么时候。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日子,金条是祸根,这小玩意儿才是活路。”
苏清沅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直到三个月后,日军的炮火轰开了沪上的城门,她跟着家人逃向租界的那天,才真正懂了父亲的话。
那天街上乱成一团,逃难的人背着包袱狂奔,汽车喇叭声和枪炮声混在一起。苏家的管家老周赶着马车,车后座藏着父亲多年攒下的五根金条,用黑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可刚走到法租界的路口,就被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人拦了下来。
“车上装的什么?”为首的人手里拿着枪,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马车。
老周赔着笑想遮掩,却被人一把推开。黑布被扯破,金条滚落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瞬间,周围人的眼神都变了,有贪婪,有嫉妒,还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原来是苏家的大老板啊,都这时候了还带着这么多宝贝。”为首的人冷笑一声,枪口直接对准了父亲的胸口。
苏清沅吓得浑身发抖,父亲却突然将她推到老周身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平时戴的怀表:“各位兄弟,这怀表是瑞士产的,值些钱,金条是家里应急用的,要是各位不嫌弃,怀表你们拿去,放我们过去吧。”
可那些人哪里肯罢休,伸手就要去抢金条。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租界里的巡捕。为首的人骂了一句,抓起两根金条就跑,剩下的三根被踩在混乱的人群里,再也找不回来。
父亲看着空荡荡的马车,脸色苍白,却没说一句话。直到进了租界的临时避难所,他才拉着苏清沅的手,从她衣领里摸出那枚最小的素圈:“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避难所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苏清沅和母亲挤在一个角落,看着父亲出去找粮食。可没过多久,父亲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
“粮食都被抢光了,有钱也买不到。”他坐在地上,声音沙哑。
苏清沅看着母亲日渐苍白的脸,突然想起自己手腕上还戴着一枚素圈。那是她按照父亲的嘱咐,用红绳缠了几圈,藏在袖口的。她犹豫了一下,解开红绳,将素圈取了下来。
素圈因为长期贴身戴着,沾了些汗渍,看起来旧旧的。她攥着素圈,走到避难所门口的小摊贩前。那摊贩是个老太太,守着一小袋米,眼神麻木。
“阿婆,我能用这个换点米吗?”苏清沅小声说,将素圈递了过去。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素圈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苏清沅单薄的身影,叹了口气:“这是你家里传下来的吧?”
苏清沅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是我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现在家里人都快饿肚子了……”
老太太没再多问,从袋子里舀了两碗米递给她:“拿着吧,这戒指你要是以后有机会,还能赎回去。”
苏清沅抱着米,眼泪掉在米袋上。她突然明白,父亲说的“活路”是什么意思。金条是明晃晃的财富,会招来豺狼;而这枚不起眼的素圈,裹着“家传”的故事,藏着普通人的窘迫,反而能换来一线生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租界里的粮食越来越紧张。父亲用另一枚素圈换了一张去重庆的船票,只剩下最后一枚素圈,被苏清沅小心地收在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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