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爱恨情仇(9)(1/2)

王猛一家如同被秋风卷走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黄土高原的苍茫之外,去向了那个名为“包头”的、对我们而言只存在于地图上的陌生北方。他们的离去,似乎也带走了刘家沟一部分紧绷的、躁动不安的空气。村庄仿佛一个终于排出了脓疮的病人,虽然伤口依旧骇人,疼痛仍在持续,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高烧退去了,一种疲惫的、带着钝痛的平静缓慢地降临。

生活的重心,也随之转移到了县城——刘建红那套不大的单元房里。那里,承载着刘家残存的希望,一场艰难的新生正在废墟上悄然萌芽。

我和李强去县城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公公对此默许,甚至有时会让我们带上一些他自己种的、舍不得吃的嫩南瓜或是新磨的玉米碴子。这个沉默的北方老汉,用他独有的方式,表达着对那支离破碎家庭的牵挂。血缘的纽带和乡土的情谊,终究难以被彻底的悲剧所割裂。

刘建红的家在两室一厅的职工宿舍楼里,位于县城边缘的一个老小区。楼道里堆放着些许杂物,墙面有些斑驳,但还算干净。这与南方我父母家那种有着物业打理、电梯上下、邻居老死不相往来的商品楼房截然不同。这里更有“人味儿”,也更显陈旧。

单元房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与刘家沟那昏暗杂乱、弥漫着悲怆气息的窑洞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有了拧开水龙头就哗哗直来的自来水,不用再去井边挑水;有了贴了白色瓷砖的独立厨房和厕所,不再是旱厕和露天灶台;窗明几净,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进来,不像窑洞即便白天也有些阴翳。单从物质条件上而言,这无疑是种改善。但我能感觉到,这种“改善”对从未离开过黄土窝窝的老人和孩子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挑战和不适。

老太太的状况最让人忧心。她像是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蔫蔫的,失去了水土的滋养。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一张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望着楼下院子里几个嬉闹的孩子和匆匆来往的邻居,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她几乎不再哭泣,也不再念叨她的“建军”,只是沉默地、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城市窗外的天空,被对面的楼宇切割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远没有窑洞门口那一片来的辽阔直接,那种一望无际的苍茫才能安放她一生的悲欢。钢筋水泥的框架将她剩余的生命也框住了。

刘建红变着法儿给她做吃的,软烂的面条、炖得稀烂的肉糜、蒸得透透的鸡蛋羹。她总是吃几口就摇头,嘴唇蠕动着喃喃:“没滋味……不对味儿……”黄土的厚重、炭火的焦香、粗粮的扎实,滋养了她一辈子,她的肠胃和心思,似乎都无法适应这县城里略显寡淡、精细的米粮和煤气灶烧出来的饭菜。她身体本就不好,经历丧子之痛后,更是每况愈下,常常夜里咳嗽,那声音空洞而绵长,在寂静的楼房里回荡,听得人心慌,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甘心。

小芳(次女)的变化则显得更外放些。她失去了在村里满山遍野疯跑、爬树摘果、撵鸡逗狗的活泼,变得有些怯生和拘谨。单元楼的方寸之地束缚了她的天性,她不敢像在村里那样尽情跑跳欢笑,因为楼下会有人上来皱着眉头敲门抗议;她也不太敢和院子里那些穿着漂亮羽绒服、讲着标准普通话、玩着精致玩具的城市孩子一起玩,只是远远地看着,手指绞着衣角,身上还带着洗不掉的、如同黄土印记般的自卑感。刘建红省吃俭用给她买了新书包和新衣服,她喜欢得不得了,却只是小心翼翼地摸着,不太敢穿出去,仿佛那光鲜的衣物与她这个从山沟沟里来的“土娃娃”格格不入。

小梅,则是这个家庭里最坚韧、也最让人心疼的存在。她仿佛一夜之间又长大了许多,那种超越年龄的懂事,此刻化作了具体而微的行动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默。她默默地承担起了许多家务,帮姑姑洗菜、打扫,给奶奶端水喂药、擦洗身子,督促贪玩的妹妹写作业。她很少再表露情绪,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睛,如今总是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像一口深井,望不到底,偶尔泛起的涟漪也是忧思重重。

但我知道,她的内心并非死水一潭。那次我去,带去了几本旧的初中课本和一本我托湖南的妹妹寄来的、略微皱巴巴的《护士手册》——封面上那个戴着洁白护士帽、微笑的阿姨形象依然清晰。当我把那本《护士手册》递给她时,她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像灰烬里蹦出的、顽强不肯熄灭的火星。她飞快地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手,几乎是虔诚地、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指尖轻轻抚过封面,然后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低下头,用极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谢谢阿姨。”

那一刻,我知道,那个当护士的梦想,并未被突如其来的苦难彻底碾碎,只是被她深深地、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成为了支撑她在无数个暗夜中默默前行的、微弱却坚定不肯熄灭的光亮。她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看书,妹妹睡后,奶奶发完呆的间隙,甚至在帮姑姑摘菜、剥蒜的功夫,旁边的小凳子上也总是放着摊开的课本或那本《护士手册》。那股沉默的、近乎固执的狠劲,让人动容,也让人心疼。

然而,新生活的考验接踵而至,具体而现实。最大的挑战来自于学校。

小梅和小芳插班进入了县里的一所普通小学和初中。语言的障碍首当其冲。虽然老师讲课用的是普通话,但同学间的交流,尤其是课后的玩闹、讨论,仍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俚语。那些快速的、带着独特儿化音和生硬语调的话语,听在两个习惯了村里质朴醇厚方言的女孩耳中,常常如同天书。小芳回来曾委屈地瘪着嘴说,有调皮的同学故意学她说话的口音和用词,引得大家哄笑,她气得哭了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更棘手的是学习进度和环境的巨大差异。村里的教学条件和水平,与县城学校不可同日而语。小梅的功课出现了明显的断层,尤其是英语和数学,学得异常吃力。她的英语发音带着难以磨灭的陕北方言烙印,记忆单词也倍感困难;数学的解题思路和进度也跟不上。她变得更加沉默,每次月考成绩下来,看着她那张画着不少红叉、分数并不理想的卷子,她都会死死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却硬生生把泪水逼回去,不让自己哭出来,然后把卷子仔仔细细折好收起来,继续埋头苦读。那种背负着巨大压力和自卑的倔强,让我看着都感到一阵阵窒息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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