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雨天和17岁的心动(1/2)

>她总在雨天忘记带伞,像删除程序般抹去不喜欢的天气。

>直到那天我撑伞站在教室门口,才明白她删除的不仅是雨天——还有十七岁胸口那团淤青般的秘密。

>“你觉得我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你?”多年后她在屏幕那端问。

>窗外南方的雨正敲打玻璃,像我当年不敢落下的泪。

---

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南方的雨季,像个蛮不讲理的醉汉,前一刻还只是天边闷闷的灰,顷刻间就泼得天地混沌一片。那雨点子砸在走廊外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噗噗作响,溅起浑浊的水花,瞬间就把地面洇成深一块浅一块的尿布色。空气里那股子尘土被浇透的腥凉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带着点铁锈和苔藓混合的怪味儿。下课铃早哑了火,教学楼里的人声稀稀拉拉,像退潮后的滩涂。我杵在走廊尽头,手里那把长柄伞沉甸甸的,伞尖杵着湿漉漉的水磨石地,水珠儿顺着深蓝的伞布往下爬,聚在我脚边,洇开一小摊不规则的水印子,像谁无声的叹息。

又来了。这该死的、心照不宣的程序。她必定忘,我必定等。好像只要固执地把伞、雨衣、甚至天气预报从她那本就不甚精密的日常程序里彻底删除,那些湿漉漉、阴沉沉、让人心烦意乱的玩意儿,连同她心里头想逃避的什么鬼东西,就真能像被格式化的垃圾文件,从生命里彻底消失。屁咧!这顶多算个西西弗斯式的自我安慰,推石头上山,滚下来,再推。结果?不过是让每个雨天都黏糊糊地拉长,终点毫无悬念地落在我和这把破伞身上。

脚步声来了,有点急,还有点乱。她跑过来,带着点微喘,额前几缕碎发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可怜巴巴地贴在光洁的额角。蓝白校服外套的肩头,洇开几块深色的水渍,像拙劣的拓印。她在我面前刹住脚,没看我,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手里那根磨得有点发亮的伞柄上,然后眼皮一耷拉,盯着自己那双白色球鞋尖上溅的泥点子,像个等待宣判的小学生,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今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走廊里荡开,平平的,底下压着点无可奈何的疲惫,“要不要一起走?”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亮,嘴角咧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好啊!” 那笑容,像阴云裂了条缝,阳光迫不及待地泼洒出来。

这笑,曾经是我顶顶看不惯的。太亮,太晃眼,太……没心没肺。好像太阳永远挂在她家后院,乌云都绕着她走。我把这归咎于自己天性里对过分张扬玩意儿的膈应。我们这故事的开场白,可一点儿也不阳光明媚。

高一开学,寄宿。老掉牙的宿舍楼,八个刚离了窝的丫头片子被塞进鸽子笼。铁架子床吱呀作响,活像下一秒就要散架。头顶那台老吊扇,哼哧哼哧转着,风小得像垂死之人的喘息,连下铺那层密实的蚊帐都吹不透。空气是凝滞的、饱和的,年轻身体散发的汗味儿,混杂着各种廉价洗发水和香皂的甜腻,像一块湿透了的厚棉布,死死糊在脸上,吸口气都带着沉甸甸的粘腻感。我蜷在上铺自己的蚊帐堡垒里,后背的汗早把薄t恤洇透了,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刘海湿漉漉地糊在额头上,带来一丝虚假的凉意,转眼就被新冒的汗珠子覆盖。我闭着眼,装死,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下铺那片嗡嗡嘤嘤的私语。

“……诶,你们知道不?咱这届,有个初中就响当当的人物。” 一个室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点打探到秘密的兴奋劲儿。

又是她。这名字像个臭石子,咚一声砸进我装睡的死水里,烦躁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没完没了。

“苏晴嘛!谁不晓得?盘靓条顺,成绩好得吓死人,回回坐火箭上年级第一!她妈可是咱市里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家长会代表发言常客!电视上都见过!那派头,啧啧!” 另一个声音无缝衔接,理所当然的艳羡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劲儿。

“可不嘛!人家那才叫命!投胎是门技术活!”

蚊帐里闷得像个蒸笼。那些初中就灌满耳朵的、千篇一律的关于苏晴的彩虹屁和八卦,像苍蝇一样嗡嗡响。优秀的妈,体面的家,开了挂的人生——这金光闪闪的背景板,托起一个同样闪闪发光的苏晴,似乎天经地义。我呢?我的“映像”?在那个灰扑扑的年岁,大概只被粗暴地封装进“普通班”、“闷葫芦”、“没啥存在感”这类灰头土脸的标签里,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间无声传递。从来没人,用那种温温吞吞、满是爱意的调调,为我织过哪怕一小片能挡挡风的茧壳。

就在那闷得能拧出水来的嘈杂里,一个画面“唰”地刺破记忆的薄膜,无比清晰地扎进脑子里。也是这么个飘着细雨的早晨,初中。我的心情跟那天色一个德性,灰蒙蒙,沉甸甸,脚步拖沓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雨丝细细的,沾湿了额发,凉飕飕的。身后不远,谈笑声像锥子似的扎过来,是苏晴和另一个女生。

“诶,知道这次月考谁摘了年级第一的果子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嗯?” 苏晴那清亮得能掐出水的嗓子,我在各种领奖台上听得耳朵起茧,“好像……不太熟?普通班的?”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被针扎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黏在地上。她们在说我?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年级第一”?

那陌生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感:“对!我跟她小学那会儿是邻居!我跟你说,她家那时候……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夏天晚上窗户大敞着,那骂街声、摔盆砸碗的动静,隔着三栋楼都听得真真儿的!有回她家里人摔了门就走,她追出去没追上,又没钥匙,就一个人蹲在黑洞洞的楼道里,哭得那叫一个惨……”

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我的呼吸好像卡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血却一股脑涌上脸颊,烫得吓人。那些被我死死摁在记忆角落里的、狼狈不堪的童年碎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陌生人扒拉出来,晾在这湿冷的空气里,供人指指点点。

短暂的死寂后,苏晴的声音响起来,没有惊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软乎乎的调调:“好辛苦啊……要是那会儿我跟她是邻居就好了。” 她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种理所当然的施舍感,“我就把她拽我家来,跟我一块儿看小人书、玩布娃娃。反正我那时候也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话音刚落,她们轻快的脚步声就越过了我。我鬼使神差地抬眼,视线追着那个背影。苏晴扎着高高的马尾,一甩一甩。背包侧面,那个毛茸茸的灰色趴趴兔挂件,长长的耳朵在细雨中可怜兮兮地一颤一颤。那只软趴趴的兔子,和她那句轻飘飘的“一起玩”,像把钝刀子,在那个灰蒙蒙的雨天早晨,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在我心口上慢悠悠地锯着。锯开的是被扒光了的羞耻和愤怒,还有一丝……一丝因为那完全陌生的、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滋生的刺痛和茫然。要心里头存了多少没处使的“爱”,才能对一个只活在别人闲话里的“倒霉蛋”,生出这么轻巧又真诚的同情心?

“喂!林未!魂儿丢啦?” 苏晴的声音把我从回忆的泥潭里猛地薅了出来。她已经撑开了伞,半个身子探进雨幕里,回头看我,眉眼弯弯,带着点催促的笑意。雨水顺着伞骨哗哗淌下,在她身侧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子。

“哦,来了。” 我应了一声,攥紧伞柄,几步跨到她身边,挤进那片深蓝色的、带着点霉味儿的遮蔽之下。伞下的空间瞬间逼仄起来,外面的哗哗雨声被隔开一层,只剩下我们俩有点急促的呼吸声和校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她身上有股子干净的肥皂味儿,混着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搅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肩膀无可避免地轻轻碰了一下,隔着薄薄的校服料子,能感觉到对方皮肤透出的温热。我像被烫着似的,不动声色地往伞沿儿又挪了半步。

“谢啦,又救我一命!” 她侧过脸,笑嘻嘻地说,那笑容亮得晃眼,一丝阴霾也无。

“下次记得带。” 我的声音平平的,像块晒干的海绵。

“知道啦知道啦!” 她敷衍地应着,目光却早被路边几朵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的小野花勾走了,“哎呀,你看那花儿,可怜见的……”

我顺着她目光瞥了一眼,几朵蔫头耷脑的淡紫色小花在泥水里挣扎。心里头却忍不住嗤了一声。看吧,苏晴。她的同情心,像取之不竭的廉价糖果,随时随地、毫无负担地撒给路边的野花野草,或者……记忆里那个蹲在黑洞洞楼道里哭得抽抽噎噎的、连脸都模糊了的邻居小姑娘。这份对谁都笑脸相迎的“好脾气”,这份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的“亲和力”,曾是我对她最深的不信任。能和所有人都处得不错?要么是天生的交际花,八面玲珑;要么就是心里头虚,得靠讨好别人来给自己找补。我一度武断地把她塞进后一个框里。

直到那个平平无奇的晚自习课间。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和书本翻页的轻响。我正跟最后一道物理题死磕,思路却被角落传来的动静硬生生掐断了。是那个鼻孔朝天的赵磊,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在学校里横着走的主儿。他这会儿正半倚半靠在苏晴课桌旁,身子往前倾着,带着股子压迫感,脸上堆着自以为帅气的痞笑。

“苏晴,就周末呗,给个面子?新上的大片儿,绝了!看完电影我请你搓顿好的,地方随你挑!”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根刺,黏黏糊糊,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

苏晴的声音传来,还是温和的调子,底下却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赵磊,真不行,周末家教排满了。而且……我跟你也不太熟,单独看电影怪别扭的。” 她说着就去收拾桌上的书,身体往后缩了缩。

“家教?推了呗!多大点事儿!” 赵磊的声音拔高了点,带着不耐烦,“就一次!别这么不给面儿啊!哥们儿对你够意思了吧?” 他往前又凑了点,刚好挡住苏晴起身的路。

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上了我脑门。不全是为了苏晴,更多的是对这种在公共场合肆无忌惮的骚扰、对被拒绝后还死缠烂打的不要脸行径的极度厌恶。它像块脏抹布,粗暴地糊在了教室里仅存的清净上,也糊碎了我解题的思路。我“啪”地一声合上习题册,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像摔了个杯子。我站起身,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尖叫。

在赵磊和苏晴错愕的目光里,我几步杵到他们跟前,面无表情,眼神像冰锥子,直直钉在赵磊那张油滑的脸上。

“赵磊,” 我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在空教室里撞出回音,“你吵吵嚷嚷的,打扰别人学习了,懂不懂什么叫公德?” 没等他张嘴,我接着怼,“还有,人家姑娘都说不去了,你还在这儿死皮赖脸地缠着,是听不懂人话还是缺家教?要点脸行吗?这儿是教室,不是你家的炕头!”

赵磊大概这辈子没被这么当众、尤其是一个他平时眼角都不夹一下的“书呆子”女生指着鼻子骂,脸“唰”地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喷着火:“你……你他妈谁啊?!关你屁事!我跟苏晴说话……”

“不关我事?” 我一步不让地截断他,甚至往前又逼了小半步,死死盯着他那有点发虚的眼珠子,“你在这儿制造噪音污染,打扰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学习,这就关我的事!你在这儿骚扰女同学,败坏班风,这就关每一个有基本道德的同学的事!要不要我帮你翻翻校规第几条第几款?嗯?”

他大概从没在嘴皮子上吃过这么大的瘪,被我连珠炮似的一顿呛,噎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我“你……你……”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行!林未!你牛逼!你等着瞧!” 说完,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又狠狠瞪了苏晴一下,一脚踹开旁边碍事的椅子,在一片叮铃哐啷的噪音里,摔门而去。

教室里死一样的静。刚才撑着我的那股子戾气“噗”地散了,心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擂起鼓来,咚咚咚敲得我耳膜发胀。我甚至没敢看苏晴,逃也似的转身回到座位,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地翻开习题册,盯着那些冰冷的公式符号,脑子里却一团浆糊。

“林未。” 苏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轻的,带着点说不清的……软。

我梗着脖子,僵硬地转回头。

她站在几步外,怀里还抱着那摞书,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窘迫或恼火,反而是一种……混杂着感激、惊讶和某种探询的复杂神情。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刚才那场冲突擦亮了一样。

“谢谢你。” 她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实的、带着暖意的弧度,像初春解冻的溪流。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在座位坐下,一个沉甸甸的、印着傻乎乎卡通图案的塑料袋就“咚”一声墩在我课桌上。里头塞满了花花绿绿的进口零食、包装花哨的糖果,还有一瓶温热的草莓牛奶,瓶身凝着细小的水珠。

苏晴站在桌边,笑容还是那么亮,但里头掺了点小心翼翼:“给你的!昨天……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点,带着点试探,“那个……中午……一起吃饭?我请客!”

我看着那堆一看就不便宜、花里胡哨的零食,又抬眼看看她那双写满了真诚、甚至有点紧张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点了点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个闷闷的:“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