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寒(1/2)

暮春的风,带着点被暖阳晒透后的倦怠,懒洋洋地从敞开的窗户挤进来,拨弄着书桌上那盆绿萝肥厚的叶片。叶片微颤,光影流转,像无声的叹息。唐御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那片晃动的绿影,最终落回冰冷的电脑屏幕上。

屏幕里,是闻琦。像素构成的她,笑容依旧明媚得晃眼,背景是某个他从未踏足、此刻却在胃里翻搅起无尽憎恶的欧洲城市广场一角。灰白的鸽子群在陌生的石砖地上起落,翅膀扇动的节奏,仿佛嘲弄着他此刻死寂的心跳。这张照片,是她刚落地不久时发来的。那时,他还曾满心珍重地将它设成手机壁纸,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屏幕,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那上万公里的物理距离,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

记忆不受控地倒带,清晰得刺眼。

机场送别那天的画面,像淬了毒的幻灯片在脑中自动播放。他揉着她柔软如海藻的长发,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馨香,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纵容和期待:“去吧,多看看世界,长长见识,挺好的。” 彼时,他心中描绘的未来,清晰得如同一条笔直铺向天边的金色轨道——从本科懵懂青涩的牵手,到熬过毕业初入社会的兵荒马乱,相互扶持着在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如今,她飞向大洋彼岸的名校读研,他则在国内稳步扎根工作。早已是两家父母口中“半订婚”的状态,心照不宣地默认着六月她毕业归国,便是水到渠成。他书桌最深处那个丝绒小盒里,静静躺着一枚早已选好的戒指,戒圈内侧甚至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轨道尽头,是看得见的、温暖而踏实的烟火人间。周末去谁家吃饭,阳台该种什么花,甚至蜜月是去海边还是雪山,都在无数个相拥的夜晚被兴致勃勃地讨论过。那轨道,承载着沉甸甸的、名为“家”的承诺。

谁能想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轨道,竟在短短半个月后,骤然扭曲变形,崩裂出深不见底的黑渊,将他连皮带骨地吞噬。

视频请求的铃声,就是在那天晚上突兀响起的,尖锐地划破了国内寻常晚饭后的宁静。唐御刚洗完碗,指尖还带着水汽,看到屏幕上跳动的“琦琦”,嘴角下意识地扬起一抹笑意。他接通,带着暖意唤她:“琦?”

屏幕那头的她,背景不再是喧闹的广场或校园,而是租住公寓里一盏造型奇特的落地灯。昏黄暧昧的光线,像舞台追光般勾勒着她姣好的轮廓。她的笑容还在,却像隔了一层冰冷、布满水汽的毛玻璃,失去了往日的清晰和温度。更让唐御心头一紧的,是她眼神里跳跃着一种全然陌生的、近乎亢奋的光芒,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者,带着不顾一切的危险气息。

“喂,御,”她的声音轻快得有些不自然,像在分享一个极其有趣的旅行见闻,“跟你说个事哦,这边的文化观念真的…太不一样了!特别开放,特别先进!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就试着下了个app……”

“什么app?”唐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某种冰冷的、滑腻的预感,瞬间沿着脊椎骨缝缓慢而坚定地爬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窗外的风声消失无踪,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上她那张被暧昧光线笼罩的脸。

“就是…认识当地人的那种,”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直直望过来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然后…认识了几个当地的朋友,”她的语速快了一点,“接触了几次…挺自然的,也就发生了。半个月吧,前后试了三个……” 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晚餐吃了几道菜,或者试穿了哪几件新衣服。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斟酌更精准的、能表达她“探索”成果的词语。

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甜猛地涌上唐御的喉咙口,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咽下,灼烧感却一路燎到心肺。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紧、疯狂扭绞,剧烈的痉挛让他几乎弓起身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滚烫的沙砾和碎玻璃彻底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丝呜咽都被死死扼杀。世界在瞬间失焦、失聪,只剩下屏幕里她开合的、涂抹着诱人光泽的嘴唇,和那残酷到荒谬绝伦的词语——“试了三个”。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凿穿他构建了多年的信仰殿堂。

“所以,”她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他,那里面没有半分歉意,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如同实验室里剖析小白鼠般的冷静和客观,“我仔细感受过了,对比之后发现……你,可能真的…性张力不太够。”她微微蹙起精致的眉,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严谨实验验证后、不容置疑的物理定律,“我们,还是算了吧。”

“啪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炸开。是他握在手里、准备记录她归国倒计时的笔,失力掉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那声音,清脆得刺耳,像是对他过往所有甜蜜期待的最终审判。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冲垮了所有的麻木和震惊,唐御猛地抬手,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狠狠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动作之猛,几乎带倒了旁边的水杯。闻琦的脸,连同那些冰冷的、将他彻底碾碎的判决,瞬间消失在骤然暗下去的屏幕里,只留下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没有开灯。唐御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尊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和灵魂的泥塑。身体深处某个维系着整个生命运转的核心,传来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碎裂声,仿佛宇宙的轴心在他胸腔里轰然折断。紧接着,那迟来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海啸般的剧痛,才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轰然席卷全身。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重的、无边无际的碾压感。从心脏最中央开始爆裂,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神经末梢。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疯狂撞击着脆弱的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膛而出。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痛苦抽气声。视线彻底模糊,滚烫的液体决堤般汹涌而出,在脸上肆意横流,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狼狈地滴落在手背和衣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像一条被狠狠抛上岸、徒劳挣扎的鱼,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手指深深抠进地毯粗糙的纤维里,指甲翻折的痛楚也浑然不觉,他只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令人绝望的虚无空洞。窒息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五彩的噪点和旋转的黑暗交替吞噬着他的意识。眼泪混合着无法控制流出的涎水,在冰冷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生理性的崩溃,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地从这具躯壳里撕扯、剥离、掏空,只留下这具在冰冷地狱里徒然痉挛、濒临解体的残骸。原来人真的可以哭到四肢百骸的力量被彻底抽干,哭到每一次呼吸都耗尽生命,哭到意识模糊、天旋地转,哭到以为自己会就此终结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绝望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唐御像一具被彻底遗弃的空壳,瘫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殆尽。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球干涩灼痛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浑身骨头缝里都渗着刺骨的寒意,每一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绵密如针扎的痛楚。意识是模糊的、漂浮的碎片,世界是倾斜的、颠倒的万花筒,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碾碎后、深入骨髓的麻木。时间失去了意义,感官也迟钝了,只有地毯纤维冰冷的触感和自己沉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

就在这片废墟般的死寂里,地板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那冰冷的光源,再一次固执地亮了起来。嗡嗡的震动声贴着冰冷的地板传来,微弱却清晰无比,像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在一寸寸反复切割他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闻琦”。那两个简单的方块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刺得他干涩灼痛的眼球生疼。

他死死地盯着它,如同盯着一条缓缓游弋而来、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震动持续着,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不知悔改的执着,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震动,都像重锤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终于,在它不知第几次亮起、那嗡嗡声几乎要钻进他脑髓里时,一种源自废墟最深处的、冰冷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炽烈而纯粹的愤怒,猛地冲垮了麻木的堤坝!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冷僵硬,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划开了接听键。

“喂?”闻琦的声音传来,失去了昨夜那种冰冷的、带着亢奋的疏离感,裹上了一层刻意柔软的、带着浓浓疲惫的沙哑,甚至能清晰地听出一丝精心酝酿的哽咽,“……御?你…你还好吗?我昨晚…一夜没睡,想了很多很多……”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屏息等待他哪怕一丝的回应,但电话这头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沉重得如同实质,死死压在电波的两端。

“我…我错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惹人怜惜的颤抖,像在背诵排练好的台词,“真的错了。我以为那种…那种很随意的短期关系会很刺激,很自由,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探索自我,是释放天性……可试过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样!空虚,特别空虚……一点意思都没有,真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浸满了水汽,表演着深刻的懊悔,“那些感觉…太廉价了,像快餐。”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更深的情绪,声音里的哽咽更明显了:“御…对比之后我才真正明白,还是你好…真的,只有你给我的感觉是安稳的,是踏实的,是…是家。”她终于抛出了那个她认为最具杀伤力的词,“那种安心,那种归属感,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我…我太糊涂了,被新鲜感冲昏了头……我们…我们别分开好不好?我保证,马上就跟那边彻底断了,再也不联系!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幡然醒悟”后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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