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蓝墨水与荔枝核的宇宙(1/2)
归途上,落日熟透如一枚即将炸裂的橙子,粘稠滚烫的汁液泼洒天际。汗水与糖浆的混合物,在后颈与发际线处粘腻地交汇,白衬衫后背洇开一片橙黄的汗渍。路过那家老旧的文具店,橱窗里一瓶“鸵鸟牌”纯蓝墨水,在夕阳余晖里,瓶身折射出幽深神秘的蓝光。褪色的标签上,赫然印着两个骄傲的楷体字——“永恒蓝”。
永恒?多么傲慢无知的命名。这世上,连喜马拉雅山都在缓慢移动,连星辰的光芒都要跨越亿万光年才能抵达我们眼中,所谓的“永恒”,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呓语。
新买的钢笔在第一次吸墨时就显露出桀骜不驯。蓝黑的墨汁并非优雅流出,倒像受伤的野兽在呕血,从笔尖与笔握的金属接缝处,不受控制地涌出。粘稠的蓝泪顺着虎口的纹路蜿蜒而下,迅速填满生命线深刻的沟壑。看着掌心那片迅速扩大的、冰冷的蓝,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扔掉那支不听话的笔,直接用食指蘸满不断滴落的“永恒蓝”,在房东那张布满划痕和烫印的旧木桌面上,开始书写:
> 当灶台的焦糖冷却成盾牌,
> 当街头的草莓绽放成祭坛,
> 亲爱的,
> 请把我的心脏,
> 放进你齿间细细研磨。
> 直到悲伤析出细密的糖霜结晶,
> 我们便拥有了对抗无边虚无的——
> 最小、最坚硬、也最卑微的
> 单位甜。
墨迹尚未干透,带着新鲜的、刺鼻的化学气味。一只脏兮兮的流浪三花猫,用它毛茸茸的脑袋,“咚”地一声撞开了虚掩的纱窗。它嘴里叼着半朵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玉兰花,像完成某种神秘的献祭仪式,精准地将花拍在我桌面那未干的诗行上。淡紫色的花瓣被粘稠的蓝墨水浸透、纠缠,死死地黏住了“虚无”二字。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透过花瓣薄如蝉翼的经络,在油腻的木桌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宛如紫色血管般的光影迷宫。
夜深了,冰箱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鸣,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我把那颗从冰箱冷藏室角落里翻找出来的、最后的一颗荔枝捧在手心。果皮已经显出疲惫的暗红,剥开后,冰凉晶莹的果肉在掌心微微颤动,像一块刚从月亮上凿下来的碎片。我小心地舔舐着指缝里顽固残留的蓝墨水,一边慢慢咬开那冰凉的甜。果核上,缠绕着缕缕细软的白色纤维,在节能灯泡惨白的光线下,像极了我们分手前最后那通长达两小时电话里,信号不良时滋啦作响、颤抖不休的电流声。
我拿起那个屏幕早已摔裂、边缘缠着透明胶带的旧手机,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早已无人接听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冰冷而规律的忙音。我把它贴在耳边,对着那片空洞的“嘟——嘟——”声,像对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树洞,轻声低语:
“喂…你留在鞋柜角落烟灰缸里的最后一点灰烬,我把它混进了釉料里,涂在那个被你摔裂的马克杯上,金缮的线条在月光下会发光呢。”
“还有…冰箱里那盒你忘了带走、冻坏了的荔枝,我一直没舍得扔。你看,”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沾着口水的核,
“核上这些细细的、像血丝一样的纤维,它们…是不是正在黑暗里,偷偷长出新的银河系?”
就在这时,头顶一直嗡鸣的旧冰箱,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工作。世界陷入一片突兀而彻底的寂静。在这绝对的静默里,我清晰地听见,窗台上那个装着荔枝核的裂纹陶盆深处,传来极其细微、却充满力量的“噼啪”爆裂声。
是铠甲被撑开的声音。是生命在黑暗里,对禁锢发起的第一次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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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的嗡鸣声骤然消失后,那寂静并非空无一物。它沉甸甸地落下来,像一块吸饱了所有声音的海绵,膨胀着塞满了狭小厨房的每一寸空气。唯有窗台上那只裂纹陶盆深处,那声“噼啪”的脆响,像一道微型的闪电,清晰地劈开这过于粘稠的寂静,落进我的耳膜。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步一步挪到窗边。惨白的节能灯光线吝啬地洒在陶盆上,盆身布满蛛网般细密的裂纹,那是去年冬天冻裂的痕迹。盆里,只有浅浅一层干透的旧土,那颗被我随手丢弃的、沾着口水的荔枝核,正静静地躺在中心。
刚才那声……是幻听吗?是过度思念导致的神经末梢放电?我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陶盆边缘,目光像探照灯般细细扫过那颗暗红的核。核的表面依然粗糙,缠绕着那些细如血丝的白色纤维,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惨淡的光泽。它安静得如同亘古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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