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变质的母爱(1/2)
白瓷碗里浮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聚拢又散开,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香料、但底层隐隐透出异样的气味。我婆婆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期待的、奇异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儿子——我的丈夫。餐桌上的空气如同凝固的油,厚重得令人窒息,悬在头顶的吊灯光线昏黄,无声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压出沉甸甸的阴影。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嗯,挺香的。”他含糊地评价了一句,算是打破了沉默。婆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的勺子却悬在碗边,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让我无法将那勺汤送入口中。
他夹起一块鸡肉。第一口咬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垂着眼,盯着碗里的那块肉,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然后,他迟疑地,又咬下了第二口。这一次,他咀嚼的动作几乎停滞了,腮帮子绷紧,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逐渐升起的难以置信。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缓慢、沉重、带着探究意味的咀嚼声。
终于,他放下筷子,把嘴里那点东西艰难地咽了下去,抬起头,看向他母亲,声音干涩而紧绷:“妈……这鸡……是不是……有点不对?”
“不对?”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随即那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赞叹?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绽放出一种混合着惊奇和近乎“钦佩”的笑容,那笑容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诡异。“哎哟!我儿子这嘴可真灵啊!”她拍了下手,语气是货真价实的“夸奖”,“这鸡啊,放冰箱角落里我忘了,拿出来味儿是有点不大对了!我想着倒了怪可惜的,费了老劲了!我可是拿滚开的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三遍啊!洗得干干净净的!心想这下总该没味儿了吧?嘿!结果你居然还能尝出来?厉害!真厉害!”
她的尾音上扬着,带着一种“看,我儿子多棒”的炫耀感,仿佛他尝出了变质的肉味,是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值得嘉奖的壮举。我的胃猛地一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刚才喝下去的那口汤,此刻像一块冰冷的、带着腐败腥气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强压下那阵剧烈的恶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丈夫的脸色,在婆婆那一声声“真厉害”的赞叹中,从困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死灰般的惨白。他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笑容满面、仿佛在讲述一件多么机智又节俭的光荣事迹的女人——那个生他养他的母亲。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摇晃、崩塌。
“妈……”他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您知道……这可能会吃出问题吗?”
“哎呀!”婆婆不在意地挥挥手,那笑容依旧灿烂得刺眼,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辜,“能有什么问题?你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小时候,妈用冷水泡馊了的馒头,你不照样吃得香?还有那次,那盘炒青菜都长白毛了,妈不就用开水狠狠烫了两遍?你爸吃了不也没事?他当时还夸我省呢!你呀,就是现在日子过好了,嘴刁了,忘了本了!”她语气里的“节俭”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指责他“忘本”的意味。
丈夫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我清晰地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婆婆那张因“自豪”而发亮的脸上,瞳孔深处,那点残存的、微弱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冰冷的空洞。
“小时候……”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那盘长白毛的青菜……我上吐下泻了两天两夜……发高烧,说胡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冰碴子,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婆婆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那层油亮的“自豪”仿佛被瞬间冻结,然后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她的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和强压下去的不耐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她拔高了声调,试图用音量盖过那不合时宜的旧事,“一点小病小痛,谁家孩子没经历过?这不也把你养得这么大个儿了吗?一点苦都吃不得!妈费那么大劲收拾这鸡,不都是为了这个家省点?你倒好,不领情还翻旧账!真是……”她撇着嘴,那点强撑的“自豪”彻底褪去,只剩下被戳破某种伪装后的愠怒和委屈,仿佛她才是那个被辜负、被指责的人。
丈夫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挣扎。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此刻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荒谬点燃,死死地盯着他的母亲,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看清那笑容底下令人心胆俱裂的漠然。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能吐出一个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成了再也无法拼凑的粉末。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他看也没看那锅依旧冒着诡异热气的汤,也没看一脸错愕、随即转为委屈和薄怒的婆婆,更没看我。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脚步虚浮却又无比决绝地,直接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哎!儿子!你干嘛去?饭还没吃完呢!”婆婆急切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忽略的慌乱和命令。
他走到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他那挺直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的脊背,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拉开了门。
“妈,”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封的绝望,清晰地砸在死寂的餐厅里,“这次……我真的饱了。”
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了。那声音并不响,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我心上,也敲碎了这餐桌上所有虚伪的热气。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那锅精心炖煮、被滚水“洗”过三遍的鸡,此刻散发出的,早已不仅仅是食物腐败的酸馊气。那是一种更冰冷、更粘稠、更令人作呕的气息——是信任被当成了可笑的试验品,是至亲之人对家人健康赤裸裸的轻慢与算计,被包裹在“节俭”的糖衣下,还要求你为识破它而鼓掌。碗里凝结的油花,像一只只浑浊、冰冷的眼睛,无声地嘲笑着这场荒诞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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