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护我如心(1/2)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息浓得近乎实质,像一层冰冷粘稠的油膜,顽固地堵塞着每一次呼吸。我紧攥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b超报告单,薄薄的纸张边缘被手心不断渗出的冷汗浸得发软、卷曲,留下深色的汗渍指痕。目光如同跋涉在荆棘丛中,艰难地扫过纸面上那些冰冷、拗口的医学术语——“左侧卵巢巧克力囊肿,右侧混合性包块,疑畸胎瘤待查”——每个字都像沉重的冰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一根接一根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沉甸甸地向下坠,仿佛要将我拖入无底深渊。诊室里,医生那冷静、专业得近乎无情的声音,依旧在耳畔盘旋,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残酷:“影像学显示占位情况不乐观,建议尽快手术切除做病理检查,明确性质。同时……基于目前双侧卵巢的病灶情况,自然受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微乎其微。” 这四个字如同被淬了毒的蜂针,带着令人麻痹的嗡鸣,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蛮横地淹没了走廊里一切的嘈杂声响——孩子的哭闹、家属焦灼的询问、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而过的轮子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我不得不伸出冰凉的手,死死扶住旁边冰凉光滑的墙壁,指尖的颤抖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身体内这些无声蔓延、不知是吉是凶的异物,连同胸腔里那颗自出生便携带缺陷、需要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守护的心脏,刹那间仿佛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拧成一张巨大而沉重的网,骤然收紧。我几乎能清晰地听见那无形的、勒入血肉的网绳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响,带来窒息般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张无形的网,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
诊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周正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跨到了我的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令人心安的阴影。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第一时间便精准捕捉到我脸上残余的惨白和眼底那片被绝望冲刷过的、荒芜的仓惶。“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琉璃,一只手却已经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托住了我微微发抖的胳膊肘,那份支撑感坚实得如同狂涛中的堤岸,瞬间稳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那张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的判决书般的报告单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抽出来,毫无知觉。他低下头,目光如电,迅速而专注地扫过那些宣判般的文字,眉头一点点锁紧,如同面对一份艰涩难懂的密码文件,额角甚至隐隐绷起了青筋。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毫无温度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透着一股硬朗的倔强。短暂的沉默,像一块巨大沉重的、吸饱了水的海绵,沉沉地压在我们之间狭窄的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消毒水的刺痛。
“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劈开混沌迷雾的决断,不容置喙。他利落地收好那张薄薄的、此刻却重逾千斤的报告单,顺手将我肩上那件快要滑落的薄外套往上提了提,仔细地拉紧领口,动作流畅自然得如同呼吸,仿佛这只是无数次为我整理衣襟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次。“回家。”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我茫然失措的眼睛,“天塌下来,有我呢,我在下面撑着。”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我心中微弱却真实的涟漪。
家。这个字眼像一小簇骤然划亮的火柴,微弱却执着,瞬间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意,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温热宽厚的手掌整个包裹住我冰凉僵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稳稳地牵着我,一步一步穿过这条弥漫着浓烈消毒水气味的、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走廊。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每一步,都清晰地踏在我紊乱如鼓点的心跳上。我们沉默地走过那些被愁云惨雾笼罩的、麻木或焦灼的面孔,走过忧虑焦灼、坐立不安的等候人群。他的手心干燥而稳定,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种近乎固执的暖流,从指尖一直熨帖到冰冷的心底。这份暖意,从许多年前那个寒风凛冽、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冬夜开始,就从未真正冷却过。
记忆被猛地拽回那个冬夜。我坐在他对面,这家我们常来的咖啡馆里充足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微微发烫,但指尖却依旧冰凉,如同握着一块化不开的寒冰。桌上那杯柠檬水凝结着细密冰冷的水珠,在暖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三个月,一种朦胧而珍贵的情愫在心间悄然滋长。我知道,有些话,再不说,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对彼此都不公平。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全身的勇气,指甲无意识地、一遍遍刮擦着冰凉的玻璃杯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生怕惊扰了空气中那根早已紧绷的弦:“周正……我,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停顿了一下,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有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小时候做过修补手术……不算……特别严重的那种,平常注意些就好,但……它是跟着我一辈子的。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太累,情绪也不能太激动……”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赤脚行走在薄如蝉翼的冰面之上,脚下是未知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我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不敢看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那预料之中、几乎是必然的礼貌的疏离或是犹豫的退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更衬出我内心的兵荒马乱。
然而,预想中的沉默或叹息并未降临。对面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松了口气的短促笑声?我愕然抬起眼。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方桌望过来,眼神清亮坦荡得如同初秋高远的晴空,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或审视。“就这个?”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明天是否会放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吓我一跳。”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流畅,“人吃五谷杂粮,谁身上没点小毛病?高血压、糖尿病、过敏……多了去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专注地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明亮又笃定的弧度,“知道了,以后多看着你点儿,别让你瞎蹦跶,别惹你生气,按时提醒你吃药复查就行。” 那笑容,纯粹而温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瞬间融化了所有在我心头凝结的、名为忐忑的坚冰。那一刻,某种深埋的预感无比清晰地浮现——我生命里那道与生俱来的、冰冷而孤独的裂隙,被他用这样寻常却又滚烫无比的暖意,温柔而坚定地填满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暖流,汹涌地漫过心田龟裂的缝隙,滋润着干涸的土地。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瞬间涌上的湿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被全然接纳的滋味,是如此踏实而厚重。
“叮咚——叮咚——” 门铃声尖锐地划破午后屋内的寂静,像两根冰冷的针猛地扎进来,瞬间惊散了刚刚在周正身边积累起的那点可怜的暖意和安宁。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胃部神经质地抽紧。
周正立刻察觉了我的紧绷,安抚地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心,那力道带着无声的承诺——“别怕,有我。”他随即起身,高大的身影走向门口,步伐沉稳。
门外站着婆婆李秀兰,还有小姑子周玲。婆婆脸上堆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使得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更深更密了,手里拎着一大袋沉甸甸的、包装鲜艳的进口水果。周玲跟在后面,一身时髦打扮,眼神里却藏不住那种猎奇般的好奇和探究,像探照灯一样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尤其长久而露骨地停留在我的小腹位置,仿佛要用目光穿透衣物,验证些什么。
“妈,小玲,进来坐。”周正侧身让开,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顺手接过那袋水果。
人还没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坐稳当,婆婆那热切得几乎带着钩子的目光就再次牢牢黏在了我的小腹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经地义的期盼:“静静啊,”她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绵长,却掩不住骨子里那份急不可耐,“你看,这都结婚一年多了,你这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呀?”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出一种逼人的紧迫感,“妈这心里啊,可是天天盼着抱孙子呢!眼瞅着邻居老张家、老李家,那孙子孙女满地跑,我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按捺不住的周玲立刻接口,声音又尖又快,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和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就是啊嫂子!不是我说你,我哥这么好的人,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得赶紧给他生个大胖小子才配得上嘛!你看隔壁单元王阿姨家的媳妇,进门才半年就怀上了,现在肚子都挺老高了,天天在楼下遛弯,神气着呢!妈天天看着,回家就念叨,羡慕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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