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爱恨情仇(5)(1/2)
回到窑洞的那晚,我如同被投入热锅的烙饼,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粗糙的土布床单摩擦着皮肤,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焦灼。小梅那惊恐得如同被恶鬼附身的面容,和刘建军那阴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神,在我脑海中如走马灯般交替闪现,挥之不去。每一次闭眼,都仿佛能看到小梅那双蓄满泪水、写满恐惧的大眼睛,能感受到刘建军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与愤怒。
窗外,呼啸的北风恰似一头被激怒的凶兽,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窑洞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悲鸣,又像是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泣。这声音钻进耳朵,搅得人心神不宁。风声间隙,似乎还能听到远处野狗的吠叫,凄厉而悠远,更添了几分夜的诡异与不安。我紧紧裹了裹被子,却感觉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李强在我身边酣然沉睡,呼吸平稳得如同平静的湖面,偶尔还会发出几声轻微的鼾声。他宽厚的脊背对着我,似乎将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也隔绝了外界一切不祥的预兆。他累了一天,此刻睡得正沉,丝毫没有被我的辗转反侧所影响,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场风暴正在我们身边悄然酝酿。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感攫住了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我仿佛是一个误入的异类,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最终,我还是无法忍受这种内心的煎熬,蹑手手蹑脚地起身,摸索着披上那件厚重的棉布外衣。衣服上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和黄土的气息。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推开了窑洞那扇沉甸甸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吓得僵在原地,回头看了看李强,他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并未醒来。我这才侧身闪出门外。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包裹了我,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陕北的夜空,因为远离尘嚣,竟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澄澈,宛如一块巨大无比的深蓝色宝石,光滑、冷冽,深不见底。繁星似无数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镶嵌其上,闪烁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那条横亘天际的银河,仿佛一条波光粼粼的、洁白的练带,又像是某位神只不小心泼洒出的牛乳,浩瀚,静谧,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这与南方那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的橘红色、如同蒙尘毛玻璃般的夜空,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然而,在这极致壮丽的夜色之下,我的心却无法感受到丝毫的宁静,反而觉得那星光背后,隐藏着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正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即将上演的悲欢离合。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看似平静、甚至有些闭塞的小村庄里,正有一场更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在黑暗中悄然酝酿,而我自己,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向风暴的中心。
我在院中的石磨上坐了许久,直到手脚都被冻得麻木,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窑洞。后半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噩梦一个接一个,梦里全是扭曲的面孔和无声的追逐。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我便如一只被惊扰的雀鸟,起得比平时都要早。窑洞里还弥漫着夜晚的寒意和淡淡的煤烟味。李强仍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中,眉头舒展,似乎正做着什么好梦。我不忍惊醒他,像一只轻盈的猫儿,借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轻手轻脚地穿上冰冷的衣物,然后再次缓缓推开窑洞的门,踏入拂晓的朦胧之中。
晨雾正浓,如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薄纱,轻轻地笼罩着整个黄土高原。远处的山峦和沟壑在雾中若隐若现,失去了往日棱角分明的轮廓,变得柔和而神秘,恰似一幅墨迹未干的淡雅水墨画。空气清冷而潮湿,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浓郁的、独特的泥土腥味和枯萎草叶的腐熟气息,这是大地母亲最原始、最真实的呼吸。院角的柴垛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撒了一层糖粉。
我走到院角的水缸旁,用瓢舀出带着冰碴的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刺骨的冰凉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我定了定神,开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红了我有些苍白的脸。我往大铁锅里添上水,撒入金黄的小米,看着它们在沸水中欢快地翻滚、沉浮,咕嘟咕嘟地冒着连绵不断的热气,氤氲的蒸汽弥漫开来,带着粮食特有的香味,仿佛在演奏一场属于清晨的、充满烟火气的音乐会。这熟悉的情景,稍稍安抚了我内心的不安。
李强终于被这诱人的香味和炊事的声响从睡梦中唤醒。他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像一只尚未完全清醒的慵懒大猫,揉着眼睛,拖着步子缓缓地走出窑洞,站在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日缘何起得如此之早?”他的嗓音仿若被晨雾浸润过的山峦,带着朦胧的沙哑,似还夹杂着一丝未散尽的睡意。
我将一碗熬得稠稠的、冒着腾腾热气的小米粥递到他手里,碗壁传来的温暖暂时驱散了我指尖的寒意。“难以入眠。”我低声说,目光有些躲闪,“心里乱,一直在思忖刘家之事。”
李强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这才重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恰似一阵凄冷的秋风,掠过我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我知晓你心怀善意,总看不得别人受苦。然此事……唉,绝非如此简单。这里头的牵扯,深着呢。”
早饭之际,李强的父亲,那位总是沉默寡言、脸上刻满了岁月沟壑的老人,机敏地觉察到我的心不在焉。我拿着筷子,却许久没有夹一口咸菜,只是愣愣地盯着碗里金黄的粥液。他停下咀嚼,那双虽已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望过来,目光恰似冬日里穿透云层的暖阳,温暖而柔和,满含关切地问道:“闺女,脸色咋这么差?昨晚莫非未曾安寝?”那眼神中,恰似流淌着一泓清澈的泉水,盈满了质朴的慈爱。
我心头一暖,随即又是一酸。努力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恰似风中残烛,摇曳着,随时都可能熄灭。“没事,爹,就是有点想家了。”我轻声回答,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长沙的清晨,即便是寒冬,也绝不会有如此刺入骨髓的凉意。这个时辰,湘江上的船只理应如忙碌的蜜蜂般开始穿梭,江边的早市理应如沸腾的开水般人声鼎沸,空气中会弥漫着米粉、油炸果子和茶叶蛋的混合香气。然而,那绝非我心神不宁的全部原因。我更为刘建军一家忧心忡忡,尤其是那两个孩子,小梅和那个更小的、总是躲在小梅身后的男孩,他们就像两株缺乏庇护、在风雨中飘摇的娇嫩幼苗,需要精心呵护。还有那位卧病在炕的老人,她那痛苦隐忍的呻吟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
饭后,李强如往常一般,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要去镇上的店里照看生意。我则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好好整理一下从南方带来的那些行李和杂物,里面有不少书和旧衣服需要归置。实则,我心中盘算着要再去刘建军家一趟,看看老人的状况是否有所缓解,也好确认一下孩子们是否安然无恙。昨夜小梅那惊恐的眼神,总让我放心不下。
待李强与他父亲如飞鸟般双双离去之后,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我便如一只勤劳的蜜蜂,从带来的行李中翻找出一些从南方带来的、据说对风湿有一定缓解作用的草药,又用油纸包了几块昨天蒸的、还没吃完的玉米面发糕,然后挎上篮子,顺着昨日记忆中的小径,朝着村西头徐徐前行。
清晨的村庄仿若一位尚未完全苏醒的美人,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几缕炊烟从不同的窑洞顶上袅袅升起,笔直地升向灰蓝色的天空。土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一幅简练的木刻版画。唯有寥寥几位老人,如老僧入定般端坐于自家门口的石墩或木凳上,沉默地沐浴着渐渐明亮的晨曦,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阳光与阴影。偶尔有赶早集的农人,穿着厚重的棉袄,牵着慢吞吞的驴车,如蜗牛般缓缓地从身旁经过,车轮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单调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临近刘家那座更为破旧、低矮的土坯院墙时,我远远地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般伫立在院门外。那是王猛!他穿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他正与门内的刘建军交谈着什么,隔得远,听不真切,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即使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如绷紧的弓弦般的凝重。
我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让我情不自禁地闪身躲到路边一堵斑驳的土墙之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如脱缰的野马般不由自主地加快,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儿。
风,断断续续地送来了他们压抑而激动的对话声:
“……这是最后一次了,建军……算我求求你,不要逼我……”是王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那本就是我应得的!你少在这儿糊弄鬼!”刘建军的声音低沉得仿若闷雷在云层中滚动,固执得好似顽石历经千年也不曾挪动半分,语气中充满了怨毒。
“……看在往昔的情分上……我们毕竟……”
“……情分?你竟然还有脸跟我讲情分?你他妈当初干那些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情分?!”刘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和怒火。
两人的声音如暴风骤雨般愈发高亢,带着明显的火药味。我紧张得如同被猫盯住的老鼠,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篮柄,粗糙的柳条硌得手心发痛。就在这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开了一条缝,小梅像只受惊的兔子,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她先是看到了父亲阴沉的背影,然后视线越过他,看到了站在门外的王猛。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比头顶的天空还要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困惑的神情,如闪电般迅速缩回头去,“砰”的一声轻响,门缝合拢了。这个细微的动作犹如一道凌厉的闪电,划破了王猛强装的镇定,他的表情如打翻的五味瓶,五味杂陈,有一瞬间的复杂,似乎是愧疚,又像是痛苦,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孩子……都这么大了,王猛的声音如被抽走了脊梁骨般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何必呢?何必要让孩子们看到这些?
刘建军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宛如寒冬里的冰霜,冰冷刺骨:现在知道关心孩子了?当初你带着他们妈妈狠心离开,把他们扔给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他们哭喊着要娘的时候,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王猛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最终却只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沉重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上去并不厚实,如捧着一颗即将破碎的心般,几乎是硬塞到刘建军手里:就这些了……再多,我真拿不出来了。不骗你,饭店最近生意不好,爹……爹的身体也不如从前,吃药看病也要花钱……
刘建军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那表情就像被火烤过的冰块,略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得像根铁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下个月,还是这个时候,我再来。你知道的,要是没有……哼。
王猛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压抑,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沿着来路离开,那背影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显得格外孤独落寞。我赶紧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将身体紧紧贴在粗糙的土墙后面,等他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敢慢慢探出头来。
刘建军还站在原地,如雕塑般盯着手中那个单薄的信封发呆,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愤怒,有不甘,似乎还有一丝解脱。看到我提着篮子走近,他迅速将信封塞进裤子的口袋里,那动作快如闪电,脸上的表情也重新变得冷硬如铁,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戒备姿态。
你又来干什么?他的语气比昨天更加尖锐,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向我,带着明显的排斥。
我举起手中的篮子和里面的东西,宛如捧着最珍贵的宝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友善:来看看大娘,给她送点我们南方的草药,听说对缓解风湿痛有些效果。还有,给孩子们带了点自己蒸的发糕。
刘建军如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似乎要穿透我的身体,看清我内心的真实想法。突然,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直接:“刚才……你都看见了?”他朝王猛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犹豫了一下,知道隐瞒无用,便如捣蒜般点了点头,轻声说:“看见了一点。”
他嘴角泛起一抹轻蔑的、自嘲似的笑,嗤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恶?像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死皮赖脸地敲诈自己的兄弟?”他把“兄弟”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充满了讽刺。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尽量诚恳:“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不了解全部情况,就没有资格轻易评判谁对谁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中的锐利和戒备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你……你倒是实在人,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就在这时,小梅那带着哭腔的清脆声音如黄莺出谷般从院内传来,打破了略显僵持的气氛:“爸!爸!奶奶醒了,又疼得厉害!直哼哼!”
刘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仿佛被一片浓重的乌云笼罩,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乎是冲进了屋内。我稍作迟疑,想到老人的痛苦,也紧跟着迈了进去。
窑洞里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和淡淡的霉味。老人蜷缩在靠窗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厚被子,正痛苦地呻吟着,额头上的冷汗如决堤的洪水般滚滚而下,浸湿了花白的鬓角。小梅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手足无措地站在炕沿边,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她用一双小手紧紧地抓着奶奶的被角。刘建军则像雕塑一般蹲在炕边,紧紧握着母亲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娘,忍忍,忍忍就过去了……”那温柔耐心的模样,与平日里的阴郁暴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宛如脱胎换骨,让我几乎无法将眼前的他和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男人联系起来。
“让我看看。”我快步上前,将篮子放在炕边的一个矮凳上,俯身仔细检查着老人的状况。她的双腿露在被子外面,肿胀得犹如发面馒头,皮肤紧绷发亮,甚至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红光,显然是风湿急性发作,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
我犹如变戏法般迅速从篮子里取出那包用油纸包裹的草药,然后催促小梅:“小梅,快去烧点热水,要滚开的,越多越好!”小梅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父亲,见刘建军微微点头,这才像得到赦令一般,抹了把眼泪,飞快地跑向灶间。
刘建军宛如雕塑般静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没有丝毫的阻拦,他的眼神恰似深不见底的湖水,复杂而又深沉,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和挣扎。我按照记忆中南方老中医教的方法,将一部分草药用自带的石臼捣碎,等小梅端来热水后,又将其余草药泡入水中,待水温稍降,便用干净的布巾蘸着药水,小心翼翼地为老人擦拭、热敷肿胀的关节,然后将捣碎的草药泥敷在最痛的膝盖处。
也许是草药起了作用,也许是热敷带来了舒缓,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老人的疼痛犹如潮水般渐渐退去,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呻吟声也如被春风轻拂的柳枝,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变成了平稳的呼吸,她似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刘建军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看向我的眼神中仿佛燃烧着一团真挚的感激之火,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得好似大提琴的低音弦,在昏暗的窑洞里缓缓流淌,语气中充满了真诚,宛如天籁之音,与他之前的冷漠判若两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这只是权宜之计,暂时压下疼痛。大娘的病拖得太久了,需要进行系统的治疗,光靠土方子和止痛药不行,否则病情会愈发严重,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就更难办了。”
刘建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力:“我知道。县卫生所的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建议去市里大医院……可是……”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但那眼神中的无助和窘迫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那是一种被现实死死压住,无法挣脱的绝望。
钱,永远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那八万元听起来数目不小,但对于一个有病患需要长期治疗、有孩子需要抚养、缺乏稳定收入来源的家庭来说,却如同杯水车薪,远远不够。王猛给的那个薄薄的信封,恐怕连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和买止痛药都捉襟见肘。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离开刘家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照着这片苍凉的土地,却驱不散笼罩在这座破败院落上空的阴霾。回到家中,李强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子里,一脸焦急地等着我,不时向门口张望。
你去哪儿了?他一见到我,立刻迎上来问,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我去了店里,表姑说没看到你过去。爹也说你就没怎么整理东西。
我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知道瞒不住,便如实相告:我去刘建军家了。他母亲风湿急性发作,疼得厉害,我去看了看,帮了点忙。
李强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压低声音说:小南,我知道你好心,看不得别人受苦。但是...这事真的没那么简单,里头的水深着呢。
他告诉我,早上去店里时,王猛就特意来找过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希望我最好不要再插手刘家的事了,说这是为他们好,也是为我们好。
王猛具体说什么了?我问,心里有些不安,想起早上看到的那一幕。
李强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他说建军最近像是变了一个人,要钱的数额越来越大,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说话办事越来越偏激。他担心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闹出无法收拾的事情来。他还说……建军可能把对你帮忙的感激,变成一种新的依赖,甚至……怨恨,如果哪天你帮不上的话。
可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我忍不住争辩道,眼前浮现出小梅那双怯生生的大眼睛,老人也是无辜的。我们明明看到了,知道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什么都不做吧?这心里过不去。
李强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粗糙,试图用这力量安抚我:我知道你是好心,是一片菩萨心肠。但是这里不是南方,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光靠好心就能解决的。王猛和建军之间的恩怨,就像一团乱麻,缠了这么多年,里面夹杂着背叛、愤怒、贫穷、病痛,太深了,太复杂了。我们毕竟是刚回来的外人,对过去的种种知之甚少,最好不要卷入太深,免得引火烧身。
我沉默了。李强说得有道理,他的担忧不无可能。在这片讲究宗亲关系、人情世故的土地上,我们确实是“外人”。但我内心深处,却无法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无法说服自己转身离开。那种无力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下午,我左思右想,还是无法安心。于是又找了个借口,说是去集市上买些女人用的针头线脑和日常零碎,独自一人去了趟县里的卫生所。我想找医生问问,像刘大娘这种严重的风湿,有没有什么相对便宜又确实能起到缓解作用的治疗方法,或者至少,能开些便宜有效的止痛药带给她。
卫生所不大,是一排老旧的平房,红砖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只有几个诊室和一个取药窗口。院子里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下零星坐着几个等待看病的村民,神情大多麻木。等待的时候,我听见取药窗口里面,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在低声闲聊,内容让我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西头那个刘建军,刚才又来了,还是给他娘拿止痛片,就是最便宜那种。
唉,那老太太真是遭罪。儿子不争气,听说以前还挺能干,后来媳妇跟人跑了,受了刺激,就有点破罐子破摔了。自己又病成这样,下不了炕。
听说那个小芳,跟王猛过得也不好啊。前阵子我在街上看见她,提着个菜篮子,瘦得都脱了形,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唉,都是自作自受。当初要不是她耐不住寂寞,跟了王猛,也不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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