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爱恨情仇(10)(1/2)

陕地的冬天,是钝刀子割肉般的冷。不同于南方湿冷那种无孔不入、钻心刺骨,这里的干冷是直接而粗暴的,带着西北风特有的凛冽锋芒,刮在脸上生疼。窑洞外那棵老槐树的最后几片枯叶也终于被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乌黑的枝桠虬髯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呜呜的、如同埙箫般的空响。黄土高原彻底褪去了所有修饰,袒露出它最原始、最苍凉的筋骨,千沟万壑在稀薄的冬日阳光下沉默着,像老人脸上深刻而无奈的皱纹。

年关的爆竹声零星响起,却驱不散刘家沟上空那层无形的、因惨案而凝结的沉寂。往年这时节,空气里早该弥漫着蒸年馍、炸油糕、杀年猪的浓烈香气,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欢腾声能掀翻屋顶。如今,这一切都淡了,仿佛整个村子的魂灵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形式化的、缺乏底气的忙碌。王家的离散,刘家的破碎,像两道深刻的犁沟,划在这片土地上,也划在每个亲历者的心头。

我们回南方的行程,在这片压抑的沉寂中,不可避免地提上了日程。原定的归期早已被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变故冲击得七零八落,如今一切暂告段落,那种离情别绪便混合着对南方温润故乡的渴望,以及对这片刚刚熟悉却已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黄土地的复杂情感,悄然滋长。

最先要面对的,是与公公的告别。

老人似乎早有预感。当我们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提起时,他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搓捻麻绳,粗糙如树皮的手指异常灵巧。他闻言,动作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只是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目光在跳动的灯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鼻腔里沉沉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刻意的挽留,平静得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别离中的一次。

然而,他接下来几天的沉默举动,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他佝偻着腰,几乎将窖藏里所有品相最好的红薯、山药都翻拣出来,一个个仔细擦拭,堆在窑洞角落最通风干燥的地方,那都是要让我们带走的。他闷声不响,花了整整一天功夫,把院墙根那垛柴火劈得大小匀称,垒得又高又齐整,足够烧过整个漫长的寒冬。他甚至罕见地逮住了那只还在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浓浓一锅金黄喷香的鸡汤,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硬逼着我和李强连肉带汤喝得一滴不剩,仿佛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牵挂与不舍,都熬进这滚烫浓醇的汤里,让我们吃进肚子里带走。

临走前夜,油灯的光晕将他佝偻的身影放大投在土墙上,摇曳不定。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辛辣的烟雾弥漫在狭小的窑洞里。李强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父子俩相对无言,一种属于黄土高原男人特有的、沉默而厚重的情感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窒息。

“爹,等开春了,天气暖和点,厂里不太忙了,我再回来看你。”李强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发干发涩。 公公吐出一口浓烟,浑浊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忙,就不用老回来。路远,费钱。我好着哩。”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烟熏了几十年。 “平时少抽点烟,对肺不好。腿脚疼的膏药放在炕头柜子第二个抽屉里。冬天窑里冷,炕烧热点,夜里记得封好炉子……”李强絮絮地叮嘱着,这些话,以往都是婆婆的“专利”,如今只能由他这个儿子来重复。 公公依旧是“嗯”、“知道”、“晓得”,惜字如金。

最后,他重重地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走到炕边,摸索了半天,从炕席底下掏出一个厚厚的、用洗得发白的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到李强手里。 “这是……”李强一愣,入手沉甸甸的。 “拿着。”公公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固执,“城里……啥都要钱。租房、吃饭、将来……盖房子,生孩子,处处用钱。”他顿了顿,目光极快地、几乎是羞涩地扫过我,“好好待人家。早点……让我抱上孙子。”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低极快,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

那布包沉甸甸、硬邦邦的,里面是他省吃俭用、抠抠搜搜一辈子,甚至偷偷变卖了些粮食和山货,才攒下的全部积蓄。李强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想推辞,手却被公公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如锉刀般的大手死死按住。那双手传递过来的,不仅是那包钱的重量,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一种父辈将一生的积累、未尽的期望和所有的牵挂,毫无保留地、沉重地托付。

“爹……”李强的声音哽咽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最终紧紧攥住了那个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攥着父亲一颗滚烫的、沉默的心。 公公不再看他,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任务,佝偻着腰,转身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只留下一句:“早点睡,明早还赶路。” 那一夜,李强辗转反侧,我知道,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布包,一夜未松。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寒气刺骨。院子里,那辆独轮车已经收拾停当。我们的行李其实不多,最重的部分是公公硬塞给我们的各种土产:颗粒饱满的小米、肉厚核小的红枣、皮薄仁香的核桃、辣香扑鼻的辣子面,还有那包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烫的钱。

告别简短得近乎仓促,仿佛生怕拖久了,那份被小心翼翼压抑的情感就会决堤。公公坚持送我们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黑棉袄,双手抄在袖筒里,像一棵已经与脚下黄土融为一体的老树,沉默地站在凛冽的晨风中。 “爹,我们走了。你回吧,外面冷得很。”李强声音沙哑。 “嗯。路上慢点。到了……来个信。”公公挥挥手,动作有些僵硬。 我们推起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走上那条熟悉的、覆着薄霜的黄土路。我不敢回头,怕看到老人孤零零立在村口的身影,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直到走出很远,拐过一道高高的山梁,我才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

远远地,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还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黄土高原上一个永恒的坐标。在苍茫天地、无尽沟壑的宏大背景下,他是如此渺小,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却又如此坚韧,坚韧得如同这片土地上生长出的所有父亲,沉默地承受着命运的一切风霜雨雪,毫无保留地给予着他们所能给予的全部。那一刻,我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瞬间在寒风中变得冰凉。我深刻地理解了李强血液里那份沉默、担当与厚重,究竟来自何处。

离开之前,我独自在村庄里进行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仪式。 我去了刘家那早已人去楼空的破旧窑洞。院门歪斜,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虚挂着。从宽大的门缝望进去,院子里荒草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片萧瑟破败。那里曾有过撕心裂肺的哭喊、无休止的争吵,也有过孩子们微弱无助的身影和短暂的、脆弱的欢笑。如今,只剩下空洞的死寂,和一段被黄土悄然掩埋、却不忍回首的往事。我在门口默默站了很久,心里像压着一块冰,又冷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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