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爱恨情仇(13)(1/2)
回到黄土高原的第七天,清晨,一场细密而冰冷的冬雨不期而至。雨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并未立刻渗入,而是在地表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泥流,蜿蜒着流向低洼处,将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院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被雨水打湿,呈现出深黑的颜色,更添了几分肃杀。公公的精神比我们刚回来时似乎好了一些,但咳嗽依旧频繁而深入肺腑,让人听着心揪。我们围坐在火炉边,炉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每个人脸上沉郁的倒影。
“这场雨下完,怕是该落雪了。”李强望着窗外迷蒙的天空,低声说了一句。
就在这时,李强的手机响了,是王猛。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凝重地站起身,走到里屋去接。通话时间不长,回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王猛……他们到了。”他声音干涩地说,“在县里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了。他爸……昨天出来的,他去接的。说……想明天过来,给爸磕个头,也……也想看看能不能,见见小梅她们。”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的燃烧声和公公粗重的呼吸声。建红姐猛地抬起头,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愤怒。我的心也骤然收紧。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王守富,这个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那段血腥过往,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即将被再次揭开。
“他来干什么?!”建红姐的声音带着尖锐的棱角,“还嫌不够吗?爸都这样了,他还有脸来?!”
李强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蜷缩在椅子上、似乎对外界对话毫无反应的公公。许久,公公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丝,用一种极其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让他……来吧。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还有啥……看不开的……”
老人的话,像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瞬间压下了建红姐即将爆发的怒火。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圈,猛地别过头去。是啊,对于行将就木的老人而言,生与死的界限已然模糊,尘世间的恩怨怨怨,或许真的不如一场即将到来的、体面的告别更重要。
李强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走到一边,给王猛回了电话。我听到他压低声音说:“……明天上午……过来吧……爸同意了……至于孩子们……我问问建红姐和小梅的意思……别强求……”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窑洞外的冷雨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我躺在炕上,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李强辗转反侧的声音,以及公公那断续而压抑的咳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明天,将会是怎样的一场局面?那积攒了五年、不,是积攒了两代人之间的血恨与伤痛,真的能在这一刻,找到和解的可能吗?我不敢想象王守富出现时,建红姐能否控制住情绪,更不敢想象,如果小梅见到那个杀害她父亲的凶手,会是怎样的反应。
第二天,天色依旧阴沉,但雨总算停了。湿漉漉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作响。院子里被打扫过,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雨水的湿冷和泥土的腥气。约莫上午十点钟,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那扇斑驳的木门。李强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拉开了门闩。
王猛第一个走了进来。他比五年前更加黝黑粗糙,额头上刻上了几道深深的皱纹,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身形依旧高大,但背脊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挺直了,带着一种长期劳碌和内心重压下的疲惫。他的眼神不再是昔日的混不吝或精明的闪烁,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郁和小心翼翼。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水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老人。那就是王守富。
我几乎没能立刻认出他。记忆中那个在自家饭店里忙前忙后、嗓门洪亮、带着生意人圆滑劲儿的饭店老板,已经完全消失了。眼前的老人,瘦小,佝偻,像一枚被抽干了水分的枣核。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深蓝色的旧棉衣棉裤,头发几乎全秃,只剩下周边一圈稀疏的、全然花白的发茬。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深刻的皱纹,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窝里,眼神空洞、呆滞,没有任何神采,仿佛所有的生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那近六年的铁窗生涯彻底磨蚀殆尽了。他微微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体两侧,偶尔无意识地搓动着手指。
王猛把东西放在院里的石磨盘上,声音干涩地开口:“强子,建红姐……我们……来看看叔。”他侧身让出王守富,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爸……这是李强叔家。”
王守富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堂屋的方向,“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还带着湿气的土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哭嚎,没有言语,就只是那样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一动不动。那瘦小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院子里,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显得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又如此沉重。
这一刻,院子里静得可怕。连公公微弱的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建红姐原本紧绷的、带着怒意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有恨,有痛,有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极端卑微的姿态所引发的、无法言说的悲凉与无措。
李强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搀扶:“守富叔!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地上凉!”
王守富却固执地跪着,不肯起来,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般的、压抑的呜咽声。
王猛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哑声说:“强子……让他……磕一个吧……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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