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玫瑰与馒头3(1/2)

二零二零年的元旦,是在一种粘稠而压抑的沉默中度过的。没有盛大的庆祝,没有对未来一年的期许与规划,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新年快乐”都显得干巴巴的,缺乏水分和温度。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回了赵成父母家,吃了一顿例行公事般的团圆饭。

饭桌上,赵成的父母依旧热情洋溢。赵母不停地给林微夹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堆满了她的碗,嘴里念叨着:“小微,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工作别太辛苦。”赵父则和赵成聊着时政新闻,偶尔将话题引向“早点要孩子”的永恒主题上。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跨年晚会,一切看起来都应该是温暖而圆满的。

林微坐在那里,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着公婆的关怀,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却感觉味同嚼蜡。她看着身旁的赵成,他正口若悬河地向父母描述着一个前景光明的“新项目”,语气笃定,眼神里闪烁着熟悉的、带着虚浮光晕的亢奋。那些话语,那些描绘,林微已经听过太多太多次,多到几乎能背出来。它们曾经是她心中的希望之火,如今却像隔着磨砂玻璃看到的烛光,模糊,摇曳,再也暖不透她的心。

她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钱包夹层里,那张被揉皱又抚平过多次的酒吧小票。那小小的纸片,像一枚深深扎入她婚姻肌体的毒刺,无声地释放着猜疑与失望的毒素,侵蚀着她对身边这个男人的最后一点信任基础。

从公婆家出来,已是深夜。北方的冬夜,干冷刺骨,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漆黑的空气里。街道上节日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霓虹灯兀自闪烁着,勾勒出城市冰冷而华丽的轮廓。车内,暖气嗡嗡作响,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试图营造一丝温馨,却反而衬托出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微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旁观者。车内这方狭小的空间,曾经是他们无话不谈的甜蜜堡垒,如今却像一座移动的囚笼,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质问和无法消弭的隔阂。

“赵成,”她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赵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前方的路况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谈什么?这不刚过完年嘛,挺好的啊。爸妈今天多高兴。”

“不好。”林微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被仪表盘灯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重复,“我觉得很不好。我们之间,有问题。很多,很严重的问题。”

“又来了。”赵成的眉头迅速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被打扰后的不耐烦,“小微,我知道,最近我是忙了点,陪你的时间少了。可这不都是为了以后吗?等这个项目稳定下来,资金回笼了,我保证,一定多抽时间陪你,咱们出去旅游,你想去哪儿都行,好不好?”

又是这样。用一张空头支票,一个描绘得天花乱坠却遥不可及的“未来”,来搪塞和掩盖当下千疮百孔的“现在”。林微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她意识到,当一个人铁了心要闭上眼睛时,你即使把真相捧到他面前,他也只会嫌那光芒刺眼。

“不是时间的问题,也不是旅游的问题。”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暖流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热,“是信任,赵成。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我看不到你的真心,也听不到你的真话。”

“信任?”这个词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赵成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他的音调骤然拔高,带着被冒犯般的激动,“我每天起早贪黑,在外面喝酒应酬,陪笑脸说好话,我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吗?这还不够真心?你还要我怎么信任?是不是要我每天跟你汇报我每分钟在哪里,跟谁在一起,说了什么话,你才满意?林微,你这样累不累?”

看,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地将问题的核心扭曲,将她的痛苦与不安,归结为她的“不信任”和“无理取闹”,将他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家庭牺牲奉献却得不到理解的悲情角色。林微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想要冷静沟通的话语,都被他这一连串的反问堵死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她重新将头转向窗外,闭上眼睛,任由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像潮水般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沟通的桥梁,在她这一端尚未开始修建时,就已经在他那一端被彻底炸毁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无法逾越的断壁残垣。

这次失败的沟通,像一声沉闷的丧钟,为他们的关系敲响。回到家,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更加具体化了。两人各据一方,他抱着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不知是在处理“公务”还是沉溺于虚拟世界的喧嚣;她则拿起一本书,目光停留在同一页上,许久都未曾翻动。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凛冽的痛感。

就在这种僵持与冰冷中,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不可抗拒的阴影,悄然笼罩了整个中国,乃至全世界——新冠病毒疫情爆发了。

起初,只是新闻里零星的报道,带着些许遥远的猎奇色彩。但很快,确诊数字呈指数级增长,武汉封城,口罩、消毒液一夜之间成为最紧俏的物资,恐慌像无形的瘟疫,随着春运的人流,迅速蔓延至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所居住的城市,也迅速进入了严阵以待的状态。小区实行封闭式管理,进出需要测量体温和出示通行证;公司开始推行居家办公;街道上空旷无人,偶尔有戴着红袖章的志愿者和巡逻的保安走过,提醒着人们保持距离。往日喧嚣的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这种外部的巨变,意外地为他们岌岌可危的婚姻,提供了一个暂时的、扭曲的缓冲带。被迫困在几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往日因距离而产生的冷漠和逃避,失去了存在的物理基础。他们不得不面对面,日复一日。

最初的几天,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回光返照般的“和谐”。一起研究如何用有限的食材做出可口的饭菜,一起关注疫情的最新动态,讨论着哪里可以买到口罩和酒精。外部世界的巨大不确定性,似乎暂时掩盖了他们内部的分崩离析。赵成甚至难得地主动承担了一部分家务,比如下楼取团购的蔬菜包,或者在她做饭时帮忙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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