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命运偏爱笨拙的人(1/2)

我像个被诅咒的倒霉蛋。工作履历薄得像片纸,最长的一段也就一年出头。倒闭、撤资、老板跑路……每次失业都像挨了命运的闷棍,理由五花八门,唯独跟我本人扯不上半点关系。我也懒得深究,反正下一份工作总在前方某个路口等着,无非是换张桌子、换个地方消耗同样的时间。生活像一盘卡顿的磁带,吱吱啦啦,重复着单调的噪音。

吃饭是这盘磁带上唯一稳定的音符。楼下那家小小的快餐店,是我疲惫生活的锚点。老板姓陈,是个面团似的中年男人,永远笑眯眯的,手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老板娘则精瘦干练,嗓门洪亮,像只勤快的麻雀。我记不清换了多少份工作,但清楚记得,在踏入第一家公司大门前,我就开始在他们家解决一日三餐。热干面、盖浇饭、偶尔加个卤蛋,熟悉得像呼吸。

“老样子?”陈老板见我推门,头也不抬地招呼,手里的漏勺在翻滚的面汤里搅动,蒸汽扑上他油亮的额头。

“嗯,面,加个蛋。”我应着,声音和身体一样疲惫。我们之间的话不多,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们知道我吃饭快,总把面煮得稍硬;我知道他们收摊晚,有时加班回来,还能看见卷闸门下泄出的暖黄灯光,听到里面哗哗的洗碗声。这份沉默的熟悉感,是我漂泊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能抓住的实体。

那天阳光白得晃眼,和任何一个被项目压得喘不过气的早晨没什么不同。我叼着半片干硬的面包,公文包夹在腋下,像颗出膛的炮弹冲向地铁站。就在公司大楼那个该死的旋转门入口,另一颗“炮弹”从侧面狠狠撞了上来!

“哎哟!”

撞击的力道让我眼冒金星,面包飞了,公文包脱手,“啪”地摔在地上,文件雪花般散开。对方也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咖啡杯盖子飞了,深褐色的液体泼溅出来,在她浅色的西装裙摆上迅速洇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你走路不长眼啊!” 我脱口而出,火气蹭地冒上来,低头手忙脚乱地捡文件。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时间!实在对不起!”一个急促又带着点哭腔的女声响起。我抬起头,撞上一双同样慌乱又满是歉意的眼睛。是个年轻姑娘,头发有些乱,脸颊因为奔跑和窘迫涨得通红。她看着地上狼藉的文件和裙子上的咖啡渍,急得直跺脚。

时间像催命符。眼看打卡的死线逼近,我憋着一肚子火,胡乱把文件塞回包里,没好气地挥挥手:“算了算了!下次看着点!” 她也顾不上裙子,一边连声道歉,一边飞快地跑进了旋转门。我瞪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低声骂了句倒霉,捡起沾了灰的面包塞回嘴里,嚼出一嘴的苦涩。

上午的例会冗长沉闷。主管唾沫横飞地讲着新季度的指标,像在念一道索命符。直到会议快结束时,他才像想起什么,拍拍手:“对了,给大家介绍个新同事,林薇,以后就负责我们b组的项目支持,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有些局促地走进来。浅色的西装裙……还有那片显眼的咖啡渍……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是她!早上旋转门撞到的那个冒失鬼!

她也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我,眼神先是惊讶,随即浮上浓浓的尴尬和不安。主管没察觉这微妙的空气,径直指着我说:“小李,林薇就跟着你先熟悉业务吧。”

散会后,她磨磨蹭蹭地挪到我工位旁,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那个……早上真的……真的非常抱歉!我第一天报到,怕迟到,太慌了……” 她的声音又低又快,脸又红透了。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样子,我那点残存的火气噗一下灭了,反倒有点想笑。“行了行了,”我摆摆手,“我也有不对,不该那么冲。以后都是同事了,翻篇儿吧。”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真诚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瞬间融化了之前那点不快的坚冰。

林薇学东西很快,人也机灵。她身上有种奇特的能量,像个小太阳,明亮却不灼人。我们合作的项目意外地顺利,一些过去卡得死死的环节,经她手协调,竟也神奇地通了。午休时,我们会一起去陈老板店里解决午饭。她偏爱那儿的酸辣土豆丝盖饭,吃得鼻尖冒汗,眼睛亮晶晶的。和她一起吃饭,连那千篇一律的饭菜都似乎有了点新鲜滋味。看着她跟陈老板熟稔地打招呼,我才知道,她也是这家店的老主顾。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我和她之间悄然滋生。是午休时她放在我桌上的一块小蛋糕?是我加班时她默默帮我续上的一杯热茶?还是讨论方案时,她眼睛里的专注和偶尔闪过的狡黠灵光?心湖像被投入一颗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无法平息。

那天加完班,林薇说家里做了好吃的,硬拉着我去蹭饭。我跟着她走进一个老小区,爬上略显陈旧的楼梯。门开处,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林薇的妈妈热情地招呼着:“快进来快进来!薇薇总提起你,说你在公司帮了她好多!”

我笑着应和,目光却在扫过客厅时,被窗边一个安静的身影牢牢锁住。

那姑娘背对着门,正低头侍弄窗台上几盆绿植。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月,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微微侧过脸,似乎在倾听厨房里的说笑,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安静的弧度。只一个侧影,就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心口,呼吸都滞了一瞬。她转过头来,看到我这个陌生人,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好奇和微微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我魂不守舍。林薇妈妈的手艺很好,我却味同嚼蜡,眼神总忍不住往窗边飘。那姑娘话不多,安静地吃饭,偶尔低声和林薇交谈两句,声音细细软软的。她叫苏晴,是林薇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如今也在这座城市工作。

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我沉默着,心里翻江倒海。林薇何等敏锐,她放慢脚步,歪头看我,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跃:“喂,魂儿被谁勾走啦?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 她的语气带着了然的笑意。

我脸上有点烧,支吾了一下,索性破罐子破摔:“……那个,苏晴……她……有男朋友吗?”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冒失。

林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毫不意外地捶了我肩膀一下:“好哇!我就说你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原来打我闺蜜主意呢!等着,我帮你问问!” 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几天后,林薇带来了消息,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成了!晴晴正好也单着呢!不过嘛……”她故意拉长调子,“人家姑娘可害羞,你得好好表现!”

我的追妻之路,竟意外地得到了陈老板的神助攻。当我把苏晴带到店里吃饭时,陈老板端着小菜过来,看看苏晴,又看看我,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哟!苏晴?这不是老苏家的丫头吗?几年不见,成大姑娘了!” 他转头对我重重一拍肩膀,油乎乎的手在我衣服上留下个印子,“小子,眼光可以啊!晴晴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姑娘,懂事着呢!你可不能欺负人家!”

苏晴脸红了,小声叫了句“陈伯伯”。原来,陈老板和她叔叔是多年好友,苏晴小时候,寒暑假常来叔叔家,没少在陈老板店里蹭吃蹭喝。这奇妙的联系,让陈老板瞬间升级成了我的“娘家人”,每次我去店里,他都要旁敲侧击一番,末了总不忘加上一句:“对人家姑娘好点!不然我这关你可过不去!”

和陈老板的店一样,我和苏晴的感情,也在温吞的日常里稳稳地扎下了根。她安静,我笨拙,但那份契合感却像春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生长。一年后,在陈老板那间小小的、弥漫着饭菜香气的店里,我们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简单地吃了顿饭。陈老板那天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喝得满面红光,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好!真好!晴晴交给你,我放心!” 苏晴穿着一条简单的红裙子,在灯光下笑靥如花,比任何昂贵的婚纱都耀眼。那一刻,我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

婚后的日子,像被命运之手温柔地拂过。我不再是那个频繁跳槽的倒霉蛋。苏晴身上有种奇特的安定感,她像一块温润的玉,不动声色地平息了我内心的浮躁和焦虑。我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这份工作依旧琐碎,项目压力也不小,但奇怪的是,心里那股常年漂浮的焦虑感,在苏晴温润的陪伴和后来孩子们的笑闹声里,在每天下班走向那个亮着灯的小家的路上,被一点点压实了。竟也稳稳当当地做了下来,工资还涨了两次。生活依旧平凡,柴米油盐,朝九晚五,但每一个日子都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蓬松而温暖。下班回家,看见厨房里她忙碌的背影,闻到饭菜的香气,那份踏实感,是任何工作成就都无法比拟的。

只是,日子久了,心里某个角落总隐隐悬着。阳台角落那间精心布置的婴儿房,空了五年。看着同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那份刻意压下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焦虑,像野草一样在心底悄然蔓延。

“晴晴,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再去检查检查?” 某个晚上,我搂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着她安静的侧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靠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嗯,下周去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我的衣角,泄露着同样的紧张。

就在我们预约好医生的前一天晚上,苏晴从浴室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她扶住门框,眉头紧蹙:“老公……我……有点恶心,头晕得厉害。”

我的心猛地一沉。怕什么来什么?这节骨眼上,怎么还病了?赶紧扶她躺下,倒了温水。看着她难受的样子,那点关于孩子的焦虑瞬间被心疼取代,只剩下火急火燎:“是不是着凉了?还是吃坏东西了?明天别去医院了,先在家休息,我去给你买药……”

苏晴却摇摇头,拉住我的手,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困惑,又像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光亮:“不是……我那个……好像……迟了快两周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一个微弱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像初春的嫩芽,颤颤巍巍地顶开冻土。

第二天清晨,药店买的验孕棒上,清晰地浮现出两道红杠。那么鲜明,那么刺眼,像两簇燃烧的小火苗。

医院b超室,冰冷的耦合剂涂抹在苏晴平坦的小腹上。探头移动,仪器发出单调的嗡鸣。医生盯着屏幕,眉头先是微蹙,随即一点点舒展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恭喜啊!”医生摘下眼镜,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宫内早孕,三个孕囊,胎心都很好!”

三个孕囊?

我和苏晴像两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直愣愣地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模糊却清晰的小点。三个?三胞胎?!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兜头砸下,瞬间淹没了所有言语。我紧紧攥着苏晴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却在微微颤抖。我们看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茫然。三倍?三个?!

走出诊室,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苏晴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脸上有种近乎梦幻的神情。我则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傻子,咧着嘴,只知道嘿嘿嘿地傻笑,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医生的声音:三胞胎…三胞胎…奶粉钱…尿布山…婴儿车得买三座的……

等我们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地方。不是回家,而是直奔陈老板那间熟悉的小店。

正是午后稍闲的时候。陈老板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眯着眼,慢悠悠地剥着毛豆。看见我们手牵手走来,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笑容:“哟,小两口今天有空一起来啊?吃点啥?”

我们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摆出点严肃的样子,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拼命往上翘。苏晴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陈老板察觉到了异样,放下手里的毛豆,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这是?”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飘:“陈叔,告诉您个事儿……晴晴……怀上了。”

“真的?!”陈老板猛地从小马扎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巨大的惊喜点亮了他整张脸,“哎哟!大喜事啊!天大的喜事!我就说嘛,你们俩都是好孩子,老天爷肯定……”

他滔滔不绝的祝福还没说完,就被苏晴带着笑意的、细声细气的补充打断了:“陈伯伯……是……是三胞胎。”

“……” 陈老板张着嘴,后面的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瞪得像铜铃,那表情精彩得无法形容——惊喜、震惊、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极致的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足足愣了有十秒钟,像尊风化的石像。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他半白的头发和那张定格的脸。

“多……多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又问了一遍。

“三个。”我肯定地点头,忍不住又咧开了嘴,“医生说了,三个孕囊,都挺好的。”

“三……三个?!”陈老板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他看看苏晴依旧纤细的腰身,又看看我,反复确认着我们脸上那无法作伪的狂喜和同样真实的惶恐。突然,他抬起手,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好啊!” 他猛地爆发出洪亮的笑声,那笑声像压抑了许久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水,酣畅淋漓,震得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都叮当作响。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大力地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

“哈哈哈!三个!好小子!真行啊你!”他笑得喘不过气,指着苏晴的肚子,“晴晴,你以后就是我们老陈家……不,老苏家加老李家的大功臣!三个!哈哈哈!这下可热闹了!热闹大发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油腻腻的墙壁,好不容易才止住一点,但眼里的笑意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三个……哈哈哈……这下好了,奶粉钱?哈哈哈!” 他拍着我的肩,仿佛看到了未来鸡飞狗跳的场景,笑声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欢喜和一种长辈看到家族开枝散叶的由衷欣慰,“小子,以后有得你忙喽!这店,我看你也别想清闲来吃了!不过别怕,以后孩子的辅食,陈伯伯包了!哈哈哈!”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油腻腻的小方桌上,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饭菜香和陈老板那停不下来的、洪亮的笑声。我看着身边苏晴羞涩又幸福的笑脸,再看看眼前这位笑得像个老小孩似的长辈,肩膀上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未来那沉甸甸的三份重量。

心里那点关于奶粉钱的焦虑,忽然被一种更庞大、更踏实的暖流冲散了。路还长着呢,怕什么?三个就三个!命运这家伙,虽然总爱冷不丁地给人来点惊吓,但最终,好像……总归还是偏爱笨拙又努力活着的人。

时间像陈老板锅里熬着的高汤,咕嘟咕嘟,在烟火气里温吞地流逝。我和苏晴那三个精力无穷的小崽子,已经能把家里的沙发当蹦床,把陈老板油腻腻的小店门槛磨得锃亮。日子是兵荒马乱的,奶粉罐堆成小山,尿不湿消耗速度堪比子弹,我和苏晴的眼圈常年自带天然烟熏妆,累是真累,可看着那三张挤在一起、睡梦中还咂巴着嘴的小脸,心窝子里又像被温水泡着,胀鼓鼓的暖。

苏晴彻底成了育儿专家,一手抱娃一手冲奶粉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精准如雷达,总能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玩具里瞬间定位到最小的那颗安抚奶嘴。她偶尔累极了,会靠在我肩上,看着满地狼藉和三个小祖宗横七竖八的睡相,小声嘀咕,语气里是嫌弃又掩饰不住的宠爱:“这三个皮猴儿,什么时候能消停点……薇薇当初还笑话我们……这‘福气’什么时候能轮到她头上啊?”

这话音还没在空气里消散多久呢,命运的齿轮就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精准,“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那天是个寻常周末,阳光正好。林薇和她老公提着一堆进口水果和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婴儿玩具,兴冲冲地来我们家“慰问灾情”。客厅里,三个小子刚结束一轮“世界大战”,正处在短暂的休战期,各自霸占着玩具堆的一角,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手里的“战利品”。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想死干妈了!”林薇一进门就咋咋呼呼,挨个去揉那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她气色极好,脸颊红润,穿着条宽松的碎花连衣裙,整个人像颗熟透的水蜜桃,散发着一种……过于滋润的光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