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绳结(1/2)
卖狗人来的那日,山风里飘着铁锈味,浓得呛人,仿佛生锈的镰刀刚割过整座山的喉咙,留下腥甜而腐朽的伤口。空气滞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裤管沾着星点深褐痕迹,像泼洒的劣质油漆,一路蜿蜒至那双肮脏的黑胶鞋。他踏过院坝时,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污浊气场,连院角啄食的母鸡都惊惶地扑棱着翅膀躲开。阿黄,那只刚生完宝宝、累得像一滩烂泥的狗妈妈,正有气无力地舔着身下几只粉嘟嘟的小宝贝,想要用它那温暖的舌头赶走初秋的丝丝凉意。突然,一双黑胶鞋神不知鬼不觉地踩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把离得有点远的一只小狗崽给踢飞了。那团粉肉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哀鸣,瞬间没了声息。阿爸佝偻着背,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数着几张皱巴巴钞票的手指抖得厉害,烟灰簌簌落下,像肮脏的雪片,落在阿黄低伏呜咽的脊背上,烫得它皮毛猛地一缩,却连哀嚎都不敢放大,喉咙里只滚出压抑的、破碎的咕噜声。
“狗崽子算添头!”卖狗人的金牙在浑浊天光下刺目地一闪,声音粗嘎得像砂轮磨过铁器。他弯腰,紧紧攥住阿黄脖颈松弛的皮肉,毫不留情地拖拉着。阿黄徒劳地挣扎着后腿,浑浊的泪水和涎水交织在一起,滴落于尘土之中。我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钉子牢牢固定,死死地盯着他右眉骨上那道蜿蜒凸起的疤痕。那疤痕如盘踞的毒蛇,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扭动,显得异常狰狞。指甲不由自主地、深深地嵌入身后老榕树粗糙皲裂的树皮里,一股粘稠、微凉的汁液渗出,散发着树木苦涩的腥气,竟比地上那摊迅速变暗、招来几只绿头苍蝇的痕迹更令人窒息。风裹挟着铁锈味、血腥味和榕树汁液的苦涩,如潮水般涌入鼻腔,沉甸甸地坠在胃底,成为我童年记忆里第一块冰冷的铅坠。
十年岁月如潺潺流水侵蚀卵石,缓慢而坚定,那道疤痕终于在我的记忆中渐渐磨去棱角、变得模糊,沉入意识的深处淤泥。山村的日子依旧贫瘠、灰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年画。就在我以为那沉重的铅坠将永远沉埋心底时,黑子拖着一条沉重的、末端磨得发亮的铁链,莽撞又注定般地奔进了我荒芜的生命。它是隔壁村老光棍捡来的,养了没几天嫌烦,用半袋陈米抵给了阿爸。它通体乌黑如墨染的深夜,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唯独胸前一片雪白的毛发,像一弯倒悬的月牙,清澈得能照见心底的尘埃,也瞬间照亮了我灰蒙蒙的世界。
从此,每个清晨,当薄雾还缠绕着山梁,我背着磨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出村,黑子总要追到村口那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青灰色界碑才肯停下。起初,它脖子上拴着一截廉价的红塑料绳,鲜艳得刺眼。没几天,那红绳便像一条饥饿的蚂蟥,在它颈间磨出一道深褐的、渗着血丝的暗痕。我心疼得像被那绳子勒住了自己的喉咙。回家翻箱倒柜,找出阿爸不要的破汗衫、阿奶补丁摞补丁的旧裤子,用豁口的剪刀剪成布条,坐在门槛上,手指笨拙地交叉、缠绕,编成一条长长的、柔软的布绳。编绳结时,我小心翼翼,将从集市肉摊边角偷偷捡来、藏在口袋深处、已经有些发干的肉干碎末,一点点仔细缠裹进每一个绳结的深处。那点微末的咸腥,是它贫瘠世界里罕有的、带着我体温的甜。当我把这条带着肉味的布绳系在它颈间,它兴奋地绕着圈,用湿润的鼻尖蹭我的手,尾巴摇成一阵黑色的旋风,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那根布绳,成了我们之间第一条温暖的纽带。
升了初中住校,每周一次的归家成了漫长时日里最深的渴盼。山路漫长崎岖,尘土飞扬,每一步都带着对界碑旁那个黑点的思念。拐过最后一道陡峭的山梁,心便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投向下方。远远地,总能望见青灰色界碑旁,那一点熟悉的白月光在漫天飞扬的尘土里焦灼地跃动。一看见我的身影,那点白月光便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风声和兴奋的吠叫,不顾一切地冲上山坡。它扑到我身上,带着山野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湿热的舌头舔过我的手背、脸颊,留下黏糊糊的印记,尾巴摇得几乎要飞离身体。有一次,深秋暴雨连日冲刷,山洪如暴怒的巨兽,咆哮着冲垮了归途。我困在镇上的小旅馆,听着窗外滂沱的雨声和隐约的山石滚落声,心急如焚,坐立不安。黑子独自在家的样子不断闪回脑海。第三天傍晚,雨势稍歇,泥泞不堪的山路上,竟蹚来一个摇摇欲坠、几乎与泥浆融为一体的黑点!是黑子!它浑身湿透,冰冷的泥浆板结在厚重的毛发上,使它步履蹒跚,四条腿深陷泥泞。它嘴里死死叼着一团蓝色的东西——是我上周匆忙落下的、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校服被泥水浸透,沉重地拖在地上,但它咬得那么紧。它竟在浑浊的泥石流彻底封死山路前,凭着记忆和本能,顶着急流,在冰冷刺骨的洪水与滚落的碎石间,蹚过了十八里狰狞的死亡洪沟!看到我,它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疲惫至极的呜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冲过去,蹲下身,一把搂住它湿漉漉、沾满冰冷泥浆的脑袋,脸埋在它同样冰冷刺骨的皮毛间,声音哽咽不成调:“黑子…傻狗…你比人重情。”它喉咙里发出疲惫而满足的咕噜声,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从地把沉重的下巴搁在我那双早已磨破、露出脚趾的球鞋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那湿热的鼻息断断续续呵在脚踝裸露的皮肤上,一阵阵微痒——这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刺穿了记忆厚重的帷幕,骤然与当年满山新生的狗崽挤在阿黄干草窝里,相互依偎取暖的画面重叠。那早已冷却的暖意,此刻却烫得心口一阵尖锐的疼痛,几乎窒息。我紧紧抱着它,用体温去温暖它冰冷的身体,感觉那条布绳紧紧勒在它的脖子上,也勒在了我的心上。
它消失的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浓稠的墨汁泼满了天穹,连最微弱的星光都吝啬地藏匿了光芒,世界沉入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黑暗。高考前最后一次归家,沉重的书包像一块巨石压在肩头,压不住心头更沉的不安。我心神不宁,背包都未及放下,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径直跑到界碑旁。冰冷的石碑在黑暗中沉默矗立。我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幼犬嘤嘤的呼唤,喉间挤出细弱、带着颤音的呼唤。往常只要这声音一起,无论多远,寂静的山道便会立刻滚来煤球似的影子,带着扑面的热气和毫不掩饰的喜悦。可那晚,回应我的只有更加浓重的死寂。山风呜咽着穿过荒草,卷起几片枯叶。只有几点幽绿的磷火,在远处荒坟间无声地飘荡,跳跃,像迷失的、冰冷的魂魄,嘲弄着我的呼唤。手里攥着的、省下早餐钱给它买的肉干,早被手心的冷汗浸透,变得黏糊糊、软塌塌,粘在掌心,散发出微弱的油脂气味,如同冷却凝固的血块,令人作呕。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我举着它最爱的、红色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胎的拨浪鼓,疯了般冲进村后的乱葬岗。拨浪鼓的柄被汗水浸得滑腻。我拨动鼓柄,铜丸在空荡的鼓腔里单调地“咚咚”作响,一声声敲在死寂、荒凉的山坡上,空洞得像是谁在徒劳地、绝望地叩击着地狱骨头的门扉。我喊着它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里嘶哑、破碎,被风吹散。我拨开齐腰深的、带着锋利锯齿的野草,检查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土坑、岩缝。荆棘划破了我的手臂和裤脚,留下细密的血痕。回应我的,只有惊飞的乌鸦聒噪的“呱呱”声,和风掠过枯草的沙沙低语,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幽灵。我的心,随着太阳的升高,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第七个夜晚,依旧无星无月。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我像一缕游魂,抱着它仅剩的遗物——那只早已被它玩得面目全非、绿漆被它顽皮的舌头舔舐殆尽、只余下锈红铁皮脊骨、边缘锋利如刃的铁皮青蛙,来到老榕树下。巨大的树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我跪在虬结如巨蟒的树根旁,用双手刨开冰冷潮湿的泥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色的泥垢。我把那只冰冷的铁皮青蛙放进浅坑,锈红的脊骨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着钝涩的光,尖锐的边缘刺着我的掌心,带来一丝麻木的痛感。“你投胎当人吧,”我抓起一把冰冷刺骨的土块,狠狠砸在青蛙空洞的、失去光泽的眼睛上,泥土簌簌落下,迅速掩埋着那点残存的金属光泽,“当人…就不怕被卖掉了,不怕被偷了,不怕被吃了…”声音低哑,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刚一出口,就被呜咽的山风撕扯着吹散,不留一丝痕迹。埋下的,不止是玩具,是十年相依为命的光,是那个胸口有白月牙的灵魂,是我尚未成年便已破碎的一部分。榕树的汁液无声流淌,像凝固的黑色眼泪。
大学食堂首次飘出浓烈怪异肉香的那日,我正排在打饭的长队里,人声嘈杂。那气味霸道、油腻,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甜腥,像一条滑腻冰冷的蛇,猛地钻进鼻腔,直冲脑门。胃袋毫无预兆地剧烈抽搐起来——不是恶心的翻涌,是闪电般的、撕裂般的刺痛!眼前瞬间天旋地转,食堂明亮的灯光、攒动的人头扭曲变形,幻化出黑子被一辆疾驰的、看不清牌照的摩托车撞飞、在空中无助翻滚、最后像破麻袋一样砸落在地的画面!那画面如此清晰,甚至能“听”到骨头碎裂的闷响。幻觉中,前方大锅里翻腾的金黄肉块突然扭曲、蠕动,一块块都诡异地长出了刺眼、惨白的月牙形标记!那白月牙在滚烫的油光中狞笑。“哐当!”一声巨响,手里的不锈钢餐盘脱手飞出,砸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又弹跳着滚进散发着馊臭的泔水桶里,溅起污浊的水花。满堂惊愕的目光瞬间聚焦,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和议论声浪。我捂住嘴,一股酸腐的液体直冲喉咙,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般冲出人群,撞开挡路的人,冲向散发着消毒水刺鼻气味的厕所。趴在冰冷污秽的瓷砖上,对着肮脏的下水口剧烈地干呕、呕吐,胃液灼烧着食道。秽物被强劲的水流漩涡冲走前,在浑浊翻腾的浮沫间,我分明看见,一道深褐色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蜈蚣状疤痕,诡异地旋转着,狞笑着,一闪而逝,沉入黑暗的下水道。幻觉?还是烙印在灵魂视网膜上的诅咒?我瘫软在地,冰冷的瓷砖贴着滚烫的额头,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颤抖。那油腻的肉香,混合着厕所的臊臭,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个毛孔。
从此,任何一丝肉味——猪肉的油腻、鸡肉的腥气、甚至炒菜时爆锅的油香——都成了酷刑,引发胃袋剧烈的痉挛和排山倒海的恶心。身体像一座自动报警的堡垒,对一切与肉相关的信号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寒假归家,刚踏进灶屋低矮的门槛,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热气和浓烈油腻的炖肉香便兜头罩来,像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热网。阿奶端着粗瓷碗,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僵在嘴角:“特意没放八角,知道你闻不得那个味…”话音未落,那股熟悉的、狂暴的腥气如同实质的铁锤,猛地砸中我的嗅觉神经,直冲头顶!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喉咙被一股酸水堵住。我失控地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的,猛地扑向灶台,用尽全身力气掀翻了那口沉重的、冒着滚滚热气的砂锅!“哗啦——嗤嗤嗤!”滚烫的汤汁裹挟着酱色的蹄髈肉块泼溅而出,狠狠砸在角落干燥的稻草堆上,发出剧烈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滚烫的油星四溅,瞬间烫死了一队正在搬家、排成细长直线的黑蚂蚁,留下焦黑扭曲的微小尸体。阿爸的巴掌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狠狠抽过来,“啪”的一声脆响,脸颊火辣辣地痛,耳朵嗡嗡作响。我舔着嘴角渗出的咸腥血沫,抬起眼,竟对着他盛怒扭曲的脸,神经质地、空洞地笑了出来,笑声嘶哑难听:“呵…比当年卖狗时,手软了?”阿爸的脸瞬间由红转青,像被掐住了脖子,扬起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刺中心事的狼狈。灶屋里弥漫着肉汤、焦糊稻草和死亡蚂蚁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如今,我的小屋里拴着三只狗,像一座微型的、自我封闭的堡垒。空气里永远浮动着狗毛、狗粮和淡淡的动物气息。大黄,乃是一只壮硕的黄犬,其牵绳一端紧紧系于那沉重的木床腿上,绳长甚短,它仅能绕着床脚活动,每一次动作皆牵动颈圈。小白,为一条瘦小的白犬,牵绳系于那冰凉的铁窗棂上,它时常后腿直立,前爪扒着窗台,满怀憧憬地望着窗外那巴掌大的天空,绳子绷得笔直。花妞,乃一条黑白花的土狗,牵绳则一圈圈绕于我的腰间,它紧贴着我,恰似一个毛茸茸的、沉甸甸的挂件,我行至何处,它便跟至何处,绳索牵动着我们彼此的呼吸。它们移动时,牵绳拖地,发出声响,单调而沉闷,仿若三个被无形束缚的生命,在那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挪动着。邻居的投诉电话终于打到了居委会。戴着黑框眼镜的调解员皱着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满屋飞舞的、粘在墙壁和简陋家具上的狗毛,扫过墙角被爪子刨出的凹痕,扫过地上散落的狗食盆和水碗,语气尽量放得和缓,带着职业性的劝导:“姑娘,这样不行啊。狗是活物,总得出去跑跑,晒晒太阳,透透气。憋在屋里,对狗不好,对你也不好啊。”
“跑?我缓缓地将紧贴着我的花妞那冰凉的鼻尖轻柔地按在自己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它融入骨血中藏匿起来。声音沉稳而低沉,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坚定,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逃了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便是被禁锢的囚徒!便是在油锅中翻滚的食物!”眼前瞬间浮现出那个眉骨带疤的男人,他那辆破旧、沾满泥垢的卡车后,那个肮脏的铁笼里,挤挨着的、瑟缩的、眼神惊恐绝望的又何止是狗?分明还有无数在风中消逝、在锅中破碎、再也无法拼凑的呜咽和绝望。它们像无形的、剧毒的粉尘,十年未散,一直顽固地堵在我的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窗棂上,小白似乎被我的尖叫惊吓,不安地低吠了一声,颈间的细绳在死寂中发出细微的、紧绷的声响,如同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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