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那年的我们【二】(1/2)

我又点开苏挽的私聊窗口。她的头像是一片宁静的海岸线,夕阳熔金,温暖得近乎虚假。我斟酌着字句,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苏挽,时间定了,下月15号那周。知道你忙,孩子考级要紧,就三天,来回机票我都订好,不会耽误太久。真的……就差你了。” 消息发送出去,那个小小的灰色圆圈固执地旋转着,旋转着,仿佛在嘲笑我的天真,迟迟没有变成“已送达”,更别说“已读”。她的沉默像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隔膜,比任何冰冷的拒绝都更让人心头发沉,一点点坠入冰窖。女儿钢琴十级,那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一个坚不可摧、不容置疑的理由。我的邀约,在她精心构筑的生活堡垒面前,显得如此轻飘无力。

手指无意识地继续下滑,点开王硕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加菲猫,慵懒地躺在阳光下。这温暖的头像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我发过去:“@胖子,时间定了,下月15号。你爸那边……能找人临时照看几天吗?就三天。住宿我都安排好了,海景房,舒服,你也能喘口气。”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一盆猝不及防的冰水,从头浇到脚。

“林业,” 王硕发来一个捂脸哭的崩溃表情,紧接着是一段长长的语音。点开,是他一贯温和却充满无奈和焦虑的声音,背景里清晰地传来老人含混不清、反复嘟囔着“回家”的呼唤声,“唉,真不是兄弟不仗义!我爸这两天情况特别不稳定,昨天又差点走丢了,幸好邻居张婶买菜回来看见给送回来。护工小刘家里老人生病,也正好请假回老家了……我实在是,实在是走不开啊!一步都不敢离人。对不住,对不住啊林业!你……你们玩得开心点……” 语音里充满了真实的焦虑和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歉意。他的“对不住”三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心上,带着生活最真实的重量。那个永远在照顾别人、永远说“没事儿”的胖子,被命运用最粗粝的绳索,牢牢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无底的深渊。书房里只有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嘶声和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如同巨大引擎般低沉的嗡鸣。凑齐七个人,这个看似简单的目标,此刻却像西西弗斯推着的那块巨石,沉重得让人绝望,每一次向上推的努力,都伴随着滑落更深的沮丧。每个人的世界都如此坚固,被工作、家庭、责任、贷款、疾病筑起的高墙围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吝于给予。当年那个只需一声吆喝就能聚齐七颗脑袋、七颗滚烫心脏的海边,早已遥不可及,像一个褪了色的旧梦。

就在那绝望的藤蔓几乎要缠紧心脏,勒得我无法呼吸时,手机屏幕忽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不是群聊,也不是私信。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通知,冰冷而清晰,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开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林业,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于本日完成交易(抵押贷款),金额:人民币 120,000.00元,账户可用余额……

十二万。那是我和妻子陈雨小心翼翼攒了两年、像燕子衔泥般一点点构筑的“蜜月梦想基金”。为了租到勉强能用的摄影器材、几盏基础灯光设备,还有七个人三天两晚往返海城的机票和那家能眺望大海的破旧民宿,我瞒着她,把它抵押了出去。屏幕惨白的光映在我脸上,毫无血色。指尖冰凉,胃里一阵翻搅,涌上喉头的只有铁锈般的苦涩。我猛地闭上眼,黑暗中仿佛能看见陈雨发现银行短信时瞬间惊愕、继而失望、最终化为冰冷愤怒的脸。这孤注一掷的代价,沉重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像一座山压在胸口。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微弱却清晰。是那个沉寂得如同坟墓的微信群。一个陌生的头像(一个戴着夸张头盔的卡通宇航员)突然跳了出来,是当年一起玩dv、后来做了程序员的李想,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带着技术宅特有的狡黠和行动力:

“@所有人 各位老铁!我刚黑进……啊呸,严谨点说,是我刚写了个脚本监控了航司系统,15号前后三天,飞海城的航班,我刷到几张超低折扣票!林导,住宿确定了吗?发个定位,我手快,抢!晚了就没了!”

紧接着,另一个头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淡紫色小野花)也冒泡了,是当年剧组的“万能后勤”兼道具小妹赵小颖,现在开了家小小的社区花店:“@林业 收到!时间ok!花店正好淡季,关门三天问题不大!需要啥道具尽管说,我发动我万能的顾客群朋友圈!对了,海边风大,要不要给大家统一订个防风外套?实用保暖又上镜!颜色……我记得我们当年校服是藏蓝色?”

像黑暗漫长的隧道里,突然亮起的两颗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星。李想那带着代码味道的“黑航司”宣言,赵小颖充满烟火气和行动力的张罗,像两股微弱却滚烫的暖流,猛地注入我几乎冰封的心湖。我怔怔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发热。原来,还有人记得。原来,还有人愿意为那个荒诞的旧梦,点亮一点微弱的光,愿意陪着一起疯。

手指有些颤抖,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在群里回复:“收到!感谢李想大神!住宿马上发定位!小颖,防风外套靠谱!颜色……就选藏蓝!我们当年的校服色!” 我飞快地将民宿地址和简陋的图片发了过去。

沉寂的群,似乎被这两颗小火星点燃了。虽然周明、苏挽、王硕的头像依旧灰暗,如同三块拒绝融化的坚冰,但另外几个人的名字开始零星地跳动起来。当年扮演“树精甲”现在开出租的老吴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演“村民乙”如今是中学体育老师的孙强问着航班时间;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行李、晕船药,甚至有人翻出了当年拍摄时周明忘词、王硕道具剑折断的糗事。冰冷的屏幕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一丝属于“我们”的、久违的暖意。

我退出群聊,目光落在微信置顶的聊天框上。备注是“老婆”。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她昨天发来的消息,带着雀跃的波浪线和可爱的颜文字:“老公,蜜月基金又存了一笔!离我们的马尔代夫水晶屋又近一步啦!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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