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醒时犹记醉中泪(2/2)

张浚推门而入,看到蔡攸端坐案前,气度沉凝,仿佛昨夜那个醉后痛哭的人从未存在过。他心中稍定,躬身道:“大人,昨夜…辽帝遣人送来醒酒汤,并传口谕,言‘太傅性情中人,酒品甚佳,朕心甚慰’。”

蔡攸心中冷笑。耶律延禧这昏君,恐怕只觉得有趣。他微微颔首:“陛下厚爱。还有何事?”

“萧奉先萧相国…派人送来一份‘薄礼’。”张浚呈上一个锦盒,“言…感念昨夜太傅‘真情流露’,‘兄弟情深’,特赠百年老山参一对,为太傅…‘安神定魄’。”

安神定魄?蔡攸眼中寒光一闪。萧奉先这是在嘲讽他昨夜失态!暗示他需要“定神”?这老狐狸!

“收下。回礼…加倍。”蔡攸声音平淡,“告诉萧相国,昨夜酒酣耳热,失态之处,让相国见笑了。改日…本官再与相国…好好‘切磋’牌技。”他特意加重了“切磋”二字。

“是。”张浚应道,犹豫片刻,又道,“还有…呼延将军一早来报,昨夜…北院大王萧干,今晨亲自到驿馆,送来两坛‘烧刀子’,言…昨夜与大人喝得痛快,今日…再续!”

蔡攸微微一怔。萧干…这个耿直的汉子,似乎真的被昨夜那个“真情流露”的蔡攸打动了?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告诉呼延灼,收下酒。替我…谢谢萧大王。”

张浚退下后,蔡攸独自坐在案前。他拿起萧奉先送来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辽东老参。他冷笑一声,将锦盒丢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上。

他知道,昨夜的真情流露,如同一把双刃剑。它可能暴露了弱点,成为敌人攻击的把柄(如萧奉先)。但也可能…意外地拉近了与某些人的距离(如萧干)。甚至…在耶律大石心中,埋下了一颗难以言喻的种子?

他想起昨夜拥抱耶律大石时,对方那瞬间的震动与了然的眼神。那位未来的西辽雄主,是否…从自己的泪水中,从那些“保重”的话语里,窥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或者…感受到了某种超越国别的、对英雄末路的悲悯?

“历史的轨迹…非人力可改…”蔡攸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宿命般的苍凉。他知道耶律延禧的结局,知道萧干的结局,知道耶律淳的结局,也知道耶律大石最终的归宿。他无力改变。昨夜的真情,是他在知晓结局后,对这些人…最后的致敬与告别。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自己的道路。真情流露是一回事,权谋之路是另一回事。他依旧要利用辽国,要埋下暗桩,要为宋国争取最大的利益。只是…在冰冷的算计之外,昨夜那短暂的、属于“人”的情感复苏,让他心中某个角落,似乎…不再那么荒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熹微,燕京城在薄雾中苏醒。他仿佛看到耶律延禧在寝宫中宿醉未醒,萧干在军营中操练兵马,耶律淳在府邸中对着地图沉思,耶律大石在书房中秉烛夜读…他们依旧沿着各自命运的轨迹前行,浑然不觉那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而他蔡攸,在流下那场真情之泪后,也将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继续在这浊世中,做一个清醒的、无情的…枭雄。

“无情…未必真豪杰。”他对着窗外,低声吟道,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怜子…如何不丈夫?”(化用鲁迅诗句)只是,他怜的,不是“子”,而是这即将倾覆的北国,以及那些…注定悲壮的英雄。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昨夜那个流泪的蔡攸,已被深埋心底。现在站在这里的,依旧是那个…要搅动天下风云的浊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