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朱园藏春·玉爪叩心扉(2/2)

花园西角精致的青砖月洞门外,静立着一个华服女子。金冠凤钗挽住高髻,插戴虽非全副命妇品级,却是成套的累丝嵌宝鸾鸟头面,分量沉重华丽,压得发髻一丝不苟。面容极美,柳眉凤目,琼鼻朱唇,眉眼间依稀与朱映雪有几分相像,却是被岁月与深宫雕琢出的另一种成熟丰艳。肤色是精心保养出的象牙光泽,眉间却点着一道极浅的倦色褶皱。一身郁金香染就的鹅黄宫装长裙,腰束金线绣缠枝莲纹的锦带,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缂丝云纹纱衣,华贵端凝,正是当朝太子妃朱涟。

方才朱映雪接过小狗时那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和她怀中如云朵般纯白的幼犬,恰好落入朱涟眼中。她的视线,越过抱着雪奴儿兀自欢喜的妹妹,落在了已然转身、迎着她步出的蔡攸身上。方才他面对映雪时那片刻的失神,那几乎要倾身靠近的姿态……那瞬间卸下所有心防、只为一个纯真笑容而泄露的、绝不该出现在这位蔡大人身上的神采……像一根无形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朱涟雍容表象下最隐秘的角落!她的心口猛地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血脉阻滞!呼吸都窒了一瞬。

然而这一切惊涛骇浪都被她脸上那张精心描画的、如同面具般的端庄笑容瞬间压下。唯有那一双剪水秋瞳深处,细微的波澜骤然翻涌!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被掠夺了私有珍宝的慌乱、刺痛和某种……被深度压抑的不甘与占有欲!她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颈下那条垂坠的、由纯金打造、镶嵌着绿松石和红玛瑙星图、象征完美与秩序的处女座金链。那金链紧贴着她白皙无瑕的颈项肌肤,沉重而冰冷。此刻拂过,指尖微微用力,玛瑙冰凉的棱角硌着指腹,链扣的搭钩在她光滑的肌肤上勒出一道极细的红痕,一丝隐痛传来。

就在此时,蔡攸已行至近前。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深不见底,朝着太子妃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如隔山海。

“臣蔡攸,拜见太子妃殿下。”

两人的目光,在距太子妃三步之外,隔着疏落的玉兰花影与流散的微风,短促而精准地在半空中相遇、相撞!

朱涟的目光穿透薄薄的紫藤花影,落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那里面哪有方才一丝一毫冰融的痕迹?只剩下熟悉的、能将一切温度都冻结、吸干的冷硬漆黑!如同最精纯的玄铁铸就的寒渊!然而方才那并非错觉……朱涟心中雪亮。这份认知如同一簇冰焰,骤然在她肺腑间点着、燎原!那眼神分明看穿了她的动摇、她的慌乱、她心底刚刚被唤醒的那点隐秘情愫!那不仅仅是洞察,那眼神深处……甚至掠过一丝极淡、极冷,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的……绝对的掌控与不容置疑的占有宣告!仿佛在无声地说:“她的美好,你已无权触碰。”

轰!

这一眼,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朱涟的心头!那种被彻底看穿、被强势碾压、被宣告所有权的锐痛感瞬间盖过了所有!她脸颊上精心晕染的淡雅胭脂,肉眼可见地加深了一层艳色!不是因为害羞,而是那股陡然升腾的、被强行压迫又汹涌翻滚的怒火与……某种禁忌的悸动!心口如同揣了只发狂的小鹿,正用角猛烈地冲撞着她的肋间!指尖掐入金链麦穗纹饰的凸起处,勒得生疼,几乎要将那链坠捏变了形!

但这翻滚的心绪只在她雍容的脸上化作一瞬即逝的飞红。太子妃到底是太子妃。朱涟强行逼退眼底深处所有惊涛骇浪,唇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带着皇家威仪的端庄笑意丝毫未减分毫,依旧如同最精美的工笔画。

“蔡卿不必多礼。”声音婉转如黄鹂,却字字带着不可逾越的距离感,金玉般的声音响在风中,“本宫不过是趁天气晴好,回府省亲,散心片刻罢了。”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不远处溪畔抱着小狗、正以指尖好奇梳理它头顶卷曲绒毛的朱映雪,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妹妹年幼,心性纯稚,贪图玩闹。还望蔡大人……闲暇时,莫要拿这些微末小物撩拨于她,扰她清静。”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不可察地向下沉了一沉,如同冰珠坠落玉盘,冷意浸骨。

蔡攸直起身。他脸上同样没有丝毫变化,沉静如同古井。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开,依旧停留在太子妃朱涟那强撑着端庄的眉眼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压力。

“太子妃殿下教导的是。”他应道,声音四平八稳,毫无波澜,“是臣僭越。小物虽微,却也知……趋光逐暖。”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拂过太子妃腰间那条象征着完美秩序、此刻却仿佛勒紧了她呼吸的处女座金链,“正如星辰各安其位,人心亦需守其方圆……臣,告退。”

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只留给溪水边抱着雪团玩闹的少女一个清绝冷硬的背影,留给太子妃朱涟一袭在纷扬玉兰花雨中、玄若暗夜渊海的袍角,一步步朝着月洞门走去,仿佛从未在此驻足。唯有他方才接抱过雪奴儿的右手指腹,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幼犬柔软毛皮和少女衣袖间沾惹的淡淡雏菊馨香的气息。

玉兰花影落寞。

朱涟死死地攥着掌中的处女座金链,玛瑙星辰冰冷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娇嫩的皮肉里。胸中那头横冲直撞的小鹿此刻已然撞得头破血流,徒留下沉闷的痛楚和一片冰凉狼藉。她盯着蔡攸消失的方向,直到月洞门外再无玄影。

溪水边,朱映雪正把脸颊埋在雪奴儿蓬松柔软的绒毛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声。浑然不知一场无声的风暴刚刚擦着她的发梢,消散在庭院的空气里。

风过处,几片沾在蔡攸玄色袍角的玉兰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跌在朱涟华美宫装曳地的裙裾边,零落成泥。其中一片,恰好盖住了一滴在风里迅速冷透、无人得见的微咸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