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沉香殿夜·十二钗谱珠泪帘(2/2)

蔡攸走到埋首书卷的崔婉身侧,放下一册细绢手抄、边角已磨损翻毛的《李义山诗集》。翻至《无题》页上“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两句。他低声道:“卿若春蚕吐尽锦帛…便来蚕食我的笔锋刀芒。”轻轻替她拂去书页上不存在的微尘,动作自然如理青丝。

卢雪晴:

“雪晴,”他唤她名字如唤初雪。少女抬眼,懵懂又乖巧。蔡攸自袖中取出一把极其玲珑的、刀鞘上镶七彩宝石的玉柄短匕,仅巴掌长,小巧似玩具。“此为‘玉魄’,利可断发。专斩纠缠不清的‘烦恼丝’。”他将短匕搁在她身旁的山茶花下,语气轻松但眼神郑重:“无论缠上来的…是人是鬼。簪发、削果、斩情丝都好。你用它…我安心。”

卢雪晴抚摸着冰冷如霜的宝石刀鞘,又看看蔡攸,再看看那朵洁白的山茶,眼中迅速积聚起两汪清澈的泪泉,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握住那柄小刀。

张雪莹:

张雪莹看着他在自己身侧放下的一个黑陶小罐,罐口封着蜜蜡,却透出一股清冽至极的冷梅混合艾草的气息,正是她熟悉的驱邪防疫、避秽扶正的药香。“清婉,”蔡攸声音如同沉静流淌的溪水,“这是你最爱的药汤气味。日后无论身在何方,无论被多深的浊气毒瘴围困……闻到此香……便是我为你辟开的…一片清明。”

张清婉捻开蜜蜡封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眼睫如蝶翅般迅速颤动了一下,强行压抑的眼泪无声涌出眼眶,滴落在小罐冰凉的陶壁上,晕开点点深痕。那熟悉的药香此刻沁入肺腑,化作一股直抵心房、驱散所有漂泊惶恐的暖流。

苏凝玉与玲珑:

最后,他走到苏凝玉与玲珑身前。目光落在依偎着母亲、仍醉心于摇耳玉兔灯的少女身上。

“玲珑。” 他唤她名字,声音里带上了一贯少有的松弛与温度。

玲珑闻声抬头,手中玉兔灯盏耳朵犹自摆动。一双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星眸望向他,满是好奇与信赖。蔡攸看着她,眼中冰封的暗沉被这纯粹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一角。他探手入怀,取出之物却非匣中玉扣,竟是一对以极细金丝穿就的、小巧到令人惊叹的白玉摇铃。那对铃铛不过珍珠大小,玲珑剔透,雕成并蒂莲花苞形状,栩栩如生。

“给雪奴儿戴着玩?”蔡攸将这对小巧精致的玉铃铛轻轻放在玲珑摊开的掌心里。莲花苞温润生凉,在她指尖滚动。玲珑先是惊喜地睁大眼睛,随即却又犹豫起来,恋恋不舍地看着手里的玉铃铛,小声道:“可是…雪奴儿太淘气了…会把它摔坏的…”她爱惜地握紧了那对铃铛。

蔡攸微微弯下腰,视线尽量与少女平齐(这在他是极其罕见的举动)。深邃的眼眸中映着玲珑单纯的脸庞,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与温柔,如同对至宝珍重许下的誓言:

“铃脆如心声,玉贞似卿魂。摔破了…我再为你寻。”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空一点那精巧的玉铃铛,语气轻缓却字字千钧,“雪奴儿碎玉…不过一堆尘粉。可若这世上…有人胆敢伤你分毫…碎我的骨头…也再难补全一颗心。”最后几字,几乎是碾碎了从唇齿间溢出。

殿内原本或低泣或无声的众女皆被这最后一句震撼,齐齐屏息,将目光投向这一角。

少女玲珑懵懂地看着他,那双纯澈无瑕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并未全然理解他言语中的沉重分量,却也感受到了那份超乎寻常的珍视与保护。一股暖意伴随着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她猛地扑过去,不是抱蔡攸,却是紧紧抱住了母亲苏凝玉的手臂,把小脸埋在母亲温软的臂弯里,掩饰住自己突然涌上鼻尖的强烈酸涩和眼中瞬间凝结又滴落的泪珠。她的眼泪滚烫,打湿了苏凝玉素色的衣袖。

苏凝玉反手将女儿更紧地搂住,另一只手却无比郑重、几乎带着某种虔诚地,轻轻接过了女儿掌心那对冰凉温润的白玉莲花铃铛。她抬眸看向蔡攸。这位始终温婉沉默的女子,眼中早已蓄满了晶莹的泪光,泪光下是汹涌激荡的无言感激、震撼与一丝因那份珍重誓言而生出的、足以支撑她走过任何黑暗的坚韧力量。那泪珠沿着她端庄清丽的脸颊缓缓滑落,却折射着烛火的光芒,如同最珍稀的宝石。

蔡攸直起身。

十二面水晶屏风反射跳跃着殿内每一处角落的光影和泪痕。

殿中的烛火明明燃烧得平稳,却不知为何,投映在每一双含泪带笑的明眸中的光晕,都在微微摇曳、荡漾。如同承载了太多沉甸甸的情愫与承诺的心房,终究抑制不住那无声的震颤。沉香殿深处,水晶屏风无声流转,映照着十二张泪痕未干的容颜,折射着十二道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柔光,久久未歇。窗外无月,星光黯淡,唯有殿内烛火如豆,燃着寸寸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