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清流箭·三罪裂朝堂（2/2）

第三支汇聚了千年世族怨毒与绝对杀机的巨弩，由曾布亲自控弦射出！

曾布并未离座，甚至身体都未曾前倾。这位位列三公、与章惇一时瑜亮、如今更领三省枢机（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的老相国，缓缓掀开了眼皮。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淬炼了无数政潮血雨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目光甚至未曾直接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而是越过大殿，投向窗外飘雪的铅灰天空，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叹息：

“陛下……” 苍老的声音平缓低沉，却带着千钧重压，一字一句砸落金砖，“老臣等痛心疾首者，并非前二罪之祸国殃民。实乃痛惜陛下……被奇技淫巧、奸邪之言……蒙蔽了天子圣聪啊！”

“万岁山！艮岳！” 曾布忽然提高了声音，如同沉雷乍起！他手臂猛地一甩宽大的蟒袍袖口，指向殿外西北那片被冰雪覆盖却仍传来微弱金铁交击声的方向，动作带着决绝的力量感，几乎要将案上一尊青玉三足麒麟炉震倒！

“此乃以国运滋养巨蠹之无底深渊！万千民脂民膏、铁血边饷，尽化作了那些取悦眼目的顽石死水！” 他猛地转回视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穿甲箭簇，终于精准地钉向一直沉默立于武臣班首、如孤峰般静峙的蔡攸！

“陛下可知？此獠耗费百万金，穷天下良工巧匠之力，于那未成的‘神霄顶’下暗筑‘千机殿’，内藏无数淫巧机关——有能自行走动的木牛流马，有可按谱奏乐的青铜伶人，有悬于半空的‘飞星阁’！其心叵测！其所造之物，非关国计民生，尽是哗众取宠、耗竭国库之奇技淫巧！更以此邀宠媚上，迷惑圣听！使陛下耽于虚幻仙境，忘却祖宗基业！忘却烽火边陲！忘却万千黎民尚在饿殍寒骨中挣扎！” 曾布的声音陡然激越，带着老臣泣血的控诉，白须颤抖，每一字都如同浸透了血泪的拷问鞭挞着龙椅上的心神！

“此罪三！——欺下媚上，以奇巧淫技蛊惑君心！动摇国本，祸乱朝纲！其心可诛！其行当灭九族！” 最后四字，他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千年门阀沉积的威压与斩草除根的冰冷杀意，轰然响彻大殿！

“请陛下诛此国贼！匡扶社稷！” “国贼不除！大宋难安！” ……山崩海啸般的咆哮声浪猛然炸开！以李、宿为首，清流、门阀、宗室、甚至是部分与蔡攸并无私仇但早已被万岁山庞大开支、军费缩减逼得怨气冲天的武将勋贵（康王赵构目光锐利如刀，信王赵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纷纷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黑压压的冠冕头颅叩击在冰冷的金砖上，沉闷的碰撞声汇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洪流，卷向御阶之上！

恐怖的声浪与压力，如同实质的巨掌，狠狠攥住了徽宗的心脏！他抓着蟠龙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骨响，脸色由茫然变为煞白，又因曾布最后一击“蛊惑圣心”直刺其最不堪的隐秘而猛地涨红！一种被剥光了袒露在群臣目光下的羞愤与惊恐，以及更深层的、对被揭破那精心营造的“仙境梦”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猛地将手中那串价值连城的玛瑙手持狠狠摔砸在面前御案之上！

“噼里啪啦——！”

赤红缠金的玛瑙珠子在坚硬的紫檀御案上、金砖地面猛烈迸溅、炸碎！如同被惊雷轰散的佛头！碎裂的红玉四散射开，刺耳的迸裂声和骤然腾起的烟尘粉末，瞬间让所有咆哮叩首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唯有那尊青玉三足麒麟炉上的一缕青烟，还在死寂中扭曲上升，无声宣告着某种天倾地覆。

蔡攸便是在这绝对的死寂、遍地的红玉碎屑、无数双或怨毒、或惊惧、或等待最终裁决的目光中，缓缓抬起了头。

自朝议开始，他便如同一块嵌入大殿最深重阴影里的活碑。玄色官袍在满殿朱紫中独显冰冷，白玉笏板稳持手中，未发一言。此刻，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三罪”加身的恐惧、愤怒或自辩的急切。甚至没有一丝表情。深潭般的眼眸越过地上迸溅如血的玛瑙碎屑，越过那些叩拜的脊梁和冠冕，直直地、平静地投向了御阶之上——

那个因暴怒与惊恐而浑身微颤、脸色变幻不定、眼神躲闪，如同被逼到墙角困兽的道君皇帝。

大殿落针可闻。

窗外飘洒的细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