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父子谋·家国篇(书房密议)(2/2)

看着这份早已备好的任命书,蔡攸身形猛地一震。他霍然转身,再次跪倒在父亲面前,这一次,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当他再抬起头时,眼中竟有晶莹的泪光在烛火下闪烁,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父亲……父亲深谋远虑,算无遗策,早已为儿子、为家国谋划至此……儿子……儿子实在……”后面的话语,竟被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难以成言。

蔡京心头剧震!这个向来沉稳如山、智计百出的儿子,此刻竟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他急忙上前,伸出枯瘦却有力的双手,想要将儿子扶起。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蔡攸的手腕时,一股刺骨的冰凉瞬间传来!那凉意,仿佛能透过皮肤,直刺骨髓!更让蔡京心头骇然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儿子那看似平静的身躯,竟在微微地、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攸儿!”蔡京的声音陡然苍老了许多,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担忧,他紧紧攥住儿子冰凉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骼,“告诉为父!那海上风浪滔天,凶险莫测!为何……为何非要你亲自去不可?!让三江商社的大掌柜,让那些积年的老海狗去!你坐镇泉州指挥便是!”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蔡攸,试图从儿子眼中找出答案。

蔡攸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父亲焦虑的面容,落在了书房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上。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绢帛,直抵东南海疆。他的指尖在空中缓缓划过,勾勒出一条无形的航线:“父亲,从泉州港扬帆,乘季风之利,直抵扶桑,顺风顺水,快则七日,慢则十日,便可抵达。然则……”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重,“若方腊果真如儿子所料,在儿子离京后不久便悍然起事……七日!只需七日!其兵锋便可连陷睦州、歙州、杭州三州之地!东南膏腴之地,半壁赋税所出,将陷入一片火海!届时,生灵涂炭,国本动摇!”

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墙角那座精巧的铜壶滴漏,那水滴落入承盘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如同重锤般敲击在父子二人的心头。

滴答……

滴答……

滴答……

蔡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抓起书案上那卷标注着方腊势力的绢帛,东南角那个用朱砂圈出的“帮源洞”,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一个正在狞笑、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老宰相枯瘦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定窑茶盏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脆响,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洁白的瓷片如同破碎的玉屑,四散飞溅!

“儿子此去,多则半载,少则三月,必当竭力速归。”蔡攸的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缓缓弯下腰,不顾指腹被锋利的碎瓷划破,一片片地拾起地上的残片。一滴殷红的血珠,从他指尖渗出,悄然滴落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那滴血珠的位置,竟与那幅《万里江山图》上,用朱砂标记出的“帮源洞”位置,不偏不倚,完全重合!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咳咳……咳咳咳……”蔡京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佝偻的身躯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晃。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贴身之处,掏出一个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盒。玉盒开启,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奇异药香的丹丸——这是他耗费无数珍稀药材,由宫廷御医秘密炼制,仅存的三枚保命“还魂丹”!蔡攸见状,急忙捧过一杯温水,想要伺候父亲服药。

然而,蔡京却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将那玉盒硬生生塞进他的怀中,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嘶哑而急切:“带上!带上这个!海上……海上风浪无情,瘴疠横行……万一……万一……用得着!一定要带上!”

寅时的梆子声,带着破晓的寒意,从遥远的街巷传来,穿透了书房的寂静。蔡攸深吸一口气,再次撩袍,双膝跪地,这一次,他行的是最隆重的大礼。他的额头深深抵在父亲那沾着些许尘土的靴尖前,声音闷在青砖之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儿子此去,万里波涛,归期难定。父亲……务必多加小心,善自珍重!”当他抬起头时,面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王黼此人,虽志大才疏,不足为惧,然则困兽犹斗,需防其狗急跳墙,行险一搏!父亲在京中,当深居简出,护卫不可松懈!”

蔡京扶着沉重的紫檀书案,颤巍巍地站起身。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将他身上那件象征仙寿的鹤氅映照出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多宝阁前,在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取下了一柄样式古朴、通体鎏金的短匕。匕首出鞘,寒光凛冽,瞬间照亮了老人沧桑的面容。刃身之上,“忠勤体国”四个古朴的篆字,清晰如新,在寒光中流转着岁月的重量与责任。

“带上它。”老宰相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将这柄陪伴了他半生、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匕首,重重地按在儿子温热的掌心,“见刀……如见为父!”

晨光终于挣脱了夜色的束缚,透过薄薄的窗纸,将父子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上。蔡攸挺拔的身影,恰好笼罩在东南沿海与那片象征着方腊之乱的朱砂标记之上;而蔡京佝偻的背影,则覆盖着西北的关山与象征着西军铁骑的疆域。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云层,射入书房时,老宰相浑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儿子的鬓角——那原本乌黑如墨的发丝间,竟已悄然染上了点点星霜!

这个发现,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击中了蔡京的心脏!他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颤,另一只手中下意识端起的茶盏再次脱手,“当啷”一声,又摔得粉碎!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向儿子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的几缕白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苍凉瞬间淹没了这位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老人。

“去吧……”蔡京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疲惫、沙哑,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为父……为父就在这东京城里……等你……平安归来……”他那满头如雪的白发,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近乎透明,那佝偻而孤寂的背影,如同一座即将倾颓的孤峰,让蔡攸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蔡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深深一揖到地。他不再言语,转身,轻轻拉开书房的门,退了出去。

当他踏出书房门槛时,初升的朝阳正好越过屋脊,将温暖的金辉洒在廊下那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上。那是他去年从泉州港带回的珍品,此刻枝头已悄然结满了饱满的花苞,在晨光中蓄势待发。蔡攸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含苞待放的花蕾上停留片刻。想来,待他乘风破浪,自海外归来之时,这盆承载着父子情谊的珍品,正好能迎来它最绚烂的花期。他深吸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外,背影在朝阳下拉得笔直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