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修罗望归(2/2)

天风定海

“镇海号”舰桥上,剧烈的横风吹得蔡攸那身象征着威严与杀戮的深紫蟒袍疯狂翻卷,发出裂帛般的呜咽声,如同战场上招引亡魂的不祥幡旗。刺鼻的血腥气、焦糊味、硫磺味、尸骸腐烂的气息交织成最令人作呕的炼狱气息。

“大人——!飓风眼!东北方向——!要命的风眼!!”吴用原本镇定自若的面容此刻凝重如铁!他猛地将手中鹅毛扇指向东北方极远处的海天相接之处!那片原本浓白厚重的云墙,此刻正以一种诡异恐怖的速度向内旋转坍缩!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深渊旋涡正在加速形成!边缘翻滚着墨黑如钢锭的云墙!

“铮——!!!”

几乎同时,张宇初怀中所捧的那面青铜罗盘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如同活物垂死般的长鸣!盘中央那根以天外陨铁打造的磁针,仿佛被来自异域的力量侵染,竟如同失去控制的陀螺,在盘面上疯狂旋转、跳跃、抽搐!罗盘边缘刻度的铜皮被高速旋转的磁针不断磕碰刮擦,迸射出一连串火花!最终,那失去控制的磁针如同发狂的毒蛇,“嗤”地一声划过张宇初紧握盘沿的手指!鲜血瞬间飙射!染红了盘面!

剧痛钻心!但张宇初眼神锐利如出鞘名剑!他看也不看伤口,口中急诵真诀!脚下八卦步踏出残影!身形猛地掠至蔡攸身后甲板空旷处!

“北斗天罡!十二道童!布阵——护舰!!”

张宇初嘶声厉啸!他带来的十二名身着皂色道袍、面罩青纱的年轻道士如同听到敕令的木偶,瞬间扑向张宇初周围指定方位!他们脚步急踏,每一步都如同擂响战鼓,狠狠地踩踏在布满血污碎肉的甲板上,瞬间踏碎骨渣,溅起腥臭的碎肉血花!手中持握的铜镜剑符随着他们口中急速吟诵的驱风定海真言,反射着惨淡天光,发出如同实质的锐利金芒!十二面铜镜的光芒竟刺破头顶压城的乌云!在“镇海号”上空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如同金丝编就的北斗阵图!

“转——舵!!!吃——浪——脊!!!”

蔡攸的声音如同雷霆!在风暴前啸、船体巨震、木料呻吟的绝境中,清晰地压过一切!他脚下如同生根,双臂灌注无上神力!那对玄铁护腕与巨大舵轮仿佛融为一体!以腰为轴,爆喝声中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

“嘎吱吱——轰!!!”

整艘“镇海号”如同垂死的巨鲸猛地翻身!沉重的船体在滔天巨浪的坡面上,强行倾斜起一个足以颠覆任何常理的骇人45度角!甲板上所有未被固定的物品如同遭遇雪崩般滑向低处!翻滚的人群、砸落的货物、断裂的绳索混成一团死亡旋涡!

千钧一发之际!

“定——身!!!”杨再兴狂吼!他那杆镔铁大枪化作定海神针!枪尖裹挟风雷之威,“噗嗤!噗嗤!”连续洞穿了数层厚重的柚木甲板!如同串糖葫芦一般,将十二名翻滚失控、即将坠海的士兵连同他们的甲胄一起贯穿!枪尾精钢打造的狼牙吞口与铁链“哗啦啦”急甩而出,如同毒龙锁链,将士兵们死死缠住!把他们如同濒死的蚂蚱牢牢地串联、钉死在猛烈倾斜的甲板之上!为蔡攸争取了最关键的稳舵瞬间!

“咚!咚咚!咚咚!”混乱中,蔡攸戴着玄铁护腕的左手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以一种奇异的、带着古老韵律的节奏,在剧烈颠簸摇晃的船舷边缘快速叩击!指关节撞击着厚实湿滑的柚木船舷板,发出沉闷如远古蛮荒战鼓般的“咚咚”声!

每一声叩击,竟都震得他蟒袍宽袖边缘剧烈抖动!每一次抖动,都从他那宽大的袖管内滚落出一颗豌豆大小、通体乌黑带刺的精钢铁蒺藜!

“噗!噗!噗嗤!”

这些特制的沉重铁蒺藜砸落在甲板之上,沉重的精钢小刺在惯性与蔡攸注入内劲之下,如同钉子般轻易地深深楔入坚硬的柚木甲板之中!每一颗蒺藜落地都发出短促沉闷的声响。他叩击三声,便在翻滚的人群与滑落的杂物间,于剧烈摇晃的倾斜甲板上,以指叩为引,以内劲驱动铁蒺藜的落点,眨眼间排列出两个散发着森冷杀伐之气、铁刺直指苍天的古篆字——

“定——海——”!

血卦一成,一股难以言喻的铁血煞气如同凝固的玄冰,骤然笼罩在“镇海号”剧烈颠簸的甲板之上!仿佛连那疯狂肆虐的飓风之力,也被这充满铁与血意志的煞阵短暂镇压了一瞬!船体剧烈的起伏竟诡异地平缓了一丝!

残阳安魂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金中带红的惨淡晨曦,如同神明最后的怜悯,挣扎着撕裂了东方浓厚的、翻涌着铅灰与死寂墨绿的血色云霭时,“镇海号”终于挣脱了飓风死亡的漩涡边缘,在无数燃烧沉没的友舰与敌船的残骸中,如同浴血的伤鲸,蹒跚地漂泊在硫磺岛焦黑狰狞的礁岩附近。

焦黑变形的残舵依旧握在阮小七微微颤抖的手中。阳光刺破翻滚的黑烟,映照在焦糊的舵面上,那凝结成泪滴状的金漆边缘竟诡异地折射出一道模糊的光影,如同一个梳着羊角辫、嘴角带着甜甜笑容的小女孩的脸庞,在焦糊的金漆污渍中若隐若现……阮小七的牙齿深深嵌进下唇,直到尝到自己更加浓郁的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恸哭死死压制住!

海风低吼着穿过破碎的桅杆缆索,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劫后余生的、不足九千人的宋军残舰上,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先是几声哽咽,随即迅速汇成一片低沉、沙哑、悲怆却又充满不可思议凝聚力的歌声。那是流传在东海渔民、水兵之间,为逝者送行的古老调子——《安魂谣》:

“魂兮——归航……”

“路远兮——沧溟茫茫……”

“莫畏浪涌——有儿郎守沧浪……”

声浪并非高昂,却蕴含着穿透生死的沉重力量,如同无形的潮汐抚慰着燃烧的海面。巨大的声浪震动着断裂高耸的桅杆顶端残留的焦黑帆布残片。

“簌簌……哗啦……”

包裹在桅杆上的厚厚一层被火焰熏烤、又被海水浸泡凝结的灰黑焦块,在这低沉磅礴的声浪共鸣中,竟如脆弱的蛋壳般纷纷剥落坠下!散落的灰烬并未飘远,而是在海风无形的牵引下,竟然在残破的甲板与燃烧的海面上空,诡异地拼凑、凝聚出两个巨大的、由烟与灰写就的象形文字——

“海——葬——”!

这两个巨大的灰烬之字,如同地狱派发的船票,飘飘荡荡,带着整个战场无法化解的怨气与绝望,朝着硫磺岛深处那蛰伏的“巨兽”礁岩缓缓沉降而去。

灰烬飘落岛礁焦黑的缝隙深处,其中一片异常巨大、尚未燃尽的黑色薄片,引起了杨再兴的注意。他用脚尖将那东西从灰烬中碾出、挑起。那是一块残缺的厚重书页的边缘,纸张边缘还在微微冒着焦烟的余烬,其材质正是宋廷《武经总要》专用的御贡雪缎熟宣!

残页一角,残留着朱笔细密批注的痕迹,内容正是阐述“火攻”之道的精要。然而此刻,这片朱批被不知何人(或许是阵亡将领喷溅的心头血)彻底浸透、晕染!粘稠半凝的黑红色血迹覆盖了原本的字迹,却在纸页纤维深处,因血水的浸润,显出了一行先前被巧妙掩饰、如今才因机缘巧合显露的微小楷书手札——其字迹古拙,所述内容却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