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汉江血障 （疑兵乱心·鬼雾录）（1/2）

汉江，这条被高丽人视为王京最后屏障的天堑，此刻却如同一条裹尸布般，在深秋的寒风中缓缓流淌。浑浊的江水，翻滚着枯枝败叶和上游冲刷下来的、不知名的暗色污秽，撞击着两岸陡峭、布满嶙峋怪石的悬崖峭壁，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哗啦…哗啦…”声，如同巨兽在深渊中咀嚼着朽骨。北岸，依山傍水，连绵起伏的营寨如同巨大的、病态的疮疤，烙印在灰褐色的山体之上。高丽军的旌旗，曾经鲜艳的蓝白两色，此刻在湿冷的空气中蔫头耷脑，如同招魂的幡旗，无精打采地垂挂在林立的矛戈之间。刀枪如林，反射着铅灰色天光，却不见丝毫锐气，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寒芒。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瘟疫般蔓延的绝望气息。釜山一日尽丧、五万水师灰飞烟灭的消息，早已化作无形的、带着硫磺焦臭和血腥味的毒瘴，渗透进每一个士兵的骨髓。他们眼神空洞，面如菜色，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巡逻、站岗，每一次望向那被浓雾笼罩的、死寂的江面，瞳孔深处都闪烁着无法掩饰的惊惶。窃窃私语如同鬼祟的鼠群，在营帐的阴影里、篝火的余烬旁、甚至冰冷的夜风中流窜：“宋寇…火船…地狱的妖火…”“硫磺…沾上就烧成炭…”“水…水都在烧…”“鬼…江里有鬼…”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极旺，粗大的松木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爆裂出细碎的火星，却驱不散帐内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反而将空气烤得更加粘稠、燥热，混合着皮革、铁锈、汗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如同尸体腐烂般的恐惧酸腐味。朴仁勇，这位被崔忠献临危受命、推上汉江都统制火坑的将领，如同一尊即将被压力碾碎的泥塑，僵坐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他身上那套精良的山文重甲，甲叶缝隙凝结着细密的霜花，在炭火的烘烤下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甲片边缘缓缓滴落，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如同垂死的眼泪。他眉头死死锁成一个“川”字，深陷的眼窝中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神焦躁、疲惫、却又如同困兽般闪烁着最后一丝挣扎的凶光。枯瘦的手指，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泥垢和凝固的血痂（不知是釜山逃兵的还是他自己的），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频率，烦躁地、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那张巨大的、绘制着汉江防线的牛皮地图。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发出“哒、哒、哒”的单调声响，如同丧钟的倒计时，敲打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地图上，代表釜山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粗暴地画上了一个巨大的、滴血的“x”，那刺目的红色，如同溃烂的伤口，灼烧着他的视线。

“报——！！！”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裹挟着江风湿冷腥气的寒风灌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火星四溅！斥候队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的水鬼。单薄的皮甲上沾满了泥浆和枯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混合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他嘴唇乌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身体筛糠般剧烈抖动着，仿佛刚从九幽地狱爬回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撕裂、不成人调：“都…都统制…大…大人！江…江上…有…有鬼啊——！！！”

朴仁勇敲击地图的手指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钢针狠狠刺中！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斥候队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斥候队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溺水者濒死的挣扎，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在坚硬的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才勉强稳住几乎瘫软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喊：“昨…昨夜…雾…雾起得邪乎…伸手…伸手不见五指…江心…江心突…突然…冒…冒出…数十…数十个…黑…黑影！！”他瞳孔放大，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无…无声无息…飘…飘忽不定…像…像水鬼…又…又像…没脚的幽灵！弟兄们…放…放箭！箭…箭射过去…穿…穿过去了！像…像射进…水里…雾里…屁…屁用没有！！”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更…更吓人的是…雾里…雾里…有…有声音！女…女人的哭声…呜…呜呜的…像…像被掐死前…还…还有…小…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笑得…笑得人…头皮发麻！还…还有…一股…一股…硫磺…混…混着火油的…恶…恶臭！呛…呛得人…肺管子疼！今…今早…雾…雾散了…江面…江面上…只…只漂着…焦…焦黑的…木…木屑！像…像被…被火烧过…的…骨头渣子！”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同垂死的哀鸣。

“混账——！！！”朴仁勇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一拍案几！巨大的力量让沉重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案上的地图、令箭、笔架猛地一跳！他霍然起身，沉重的甲叶碰撞，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斥候队长，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咆哮：“哪来的鬼？！哪来的鬼——？！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再敢胡言乱语！本将立斩你狗头！悬首辕门！以儆效尤——！！！”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如同毒液般喷溅在斥候队长颤抖的脊背上。然而，在那暴怒的赤红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掩饰的惊疑与恐惧，如同毒蛇般悄然滑过。硫磺…火油…那刺鼻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恶臭…瞬间将他拉回釜山港那场焚江煮海的炼狱噩梦！幽蓝色的火焰…粘稠的火油…士兵在烈焰中翻滚哀嚎…皮肉烧焦的恶臭…那景象如同烙印，狠狠灼烧着他的神经！

“叔祖…都统制！”一个年轻、带着明显不屑与躁动的声音响起。副将崔明浩，崔忠献的侄孙，一个年约二十、面容尚带稚气却刻意模仿长辈威严的年轻将领，一步踏出。他身披亮银锁子甲，甲叶擦得锃亮，腰悬镶玉宝剑，按剑而立。他脸上刻意绷紧，嘴角却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近乎愚蠢的倨傲。“宋寇！惯用鬼蜮伎俩！装神弄鬼！惑乱人心！”他声音洪亮，试图压过斥候队长的哀鸣和朴仁勇的咆哮，“定是派了水性极好的细作！穿着黑衣！趁着大雾！泅水潜渡！在江心故弄玄虚！弄些漂浮的草人！洒些硫磺粉！再弄些…弄些风哨、竹管之类的东西！模仿些鬼哭狼嚎！吓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猛地抱拳，按在剑柄上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末将愿率一队精骑！不！精兵！乘快船！沿江巡弋！定将这些装神弄鬼的鼠辈揪出来！斩首示众！悬尸江畔！看谁还敢乱我军心！”他挺直腰板，仿佛自己即将成为力挽狂澜的英雄。

朴仁勇紧锁的眉头微微跳动，布满血丝的双眼在崔明浩那张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脸上扫过，又落回地上那滩因恐惧而几乎失禁的斥候队长身上。他嘴唇翕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斥候队长描述的景象太过诡异，硫磺火油的味道更是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崔明浩的说法…似乎…似乎也…他心中天人交战，一丝犹豫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然而，就在他沉吟未定的刹那！

“报——！！！”帐外再次传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比刚才更加尖锐！更加绝望！如同厉鬼索命！紧接着，帐帘被粗暴地撞开！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浴血！半边脸被烧得焦黑卷曲，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和森白的颧骨！一只眼睛只剩下血肉模糊的黑洞！另一只眼睛因极度的恐惧而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他身上的皮甲破碎不堪，露出里面被火焰燎过的、血肉模糊的胸膛！他几乎是爬着扑到朴仁勇脚下，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双手死死抓住朴仁勇冰冷的铁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肺叶破裂的痰音：“都…都统制…大…大人！不…不好了！西…西岸！鹰…鹰嘴崖！烽…烽燧…昨夜…昨夜被…被袭了——！！！”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浓痰，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撕裂：“守…守军…三…三十七人…全…全…全被割喉！！”他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抹喉的动作，眼神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怖！“血…血流干了…地…地上…都…都是…红的…粘的…烽燧…烽燧被…被泼了火油…烧…烧成了…黑…黑炭！！”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高高举起！那是一只沾满粘稠黑红色血污、边缘被火焰燎得焦黑卷曲的黑色布片！布片上，用某种惨白的、如同骨灰般的颜料，画着一个狰狞可怖的图案——一个咧着大嘴、露出森白獠牙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窝深处，两点惨白的光芒如同鬼火般闪烁！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骷髅的嘴里，竟然叼着一朵盛开的、花瓣边缘却流淌着暗红色血丝的樱花！

忍者标记——夜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