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洞缚苍龙(1/2)
黑暗如同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填塞着帮源洞每一条曲折深陷的岩缝,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冰冷湿重的裹尸布。洞壁低垂的岩层缓缓渗下的水珠,滴答,滴答,砸落在浑浊的水洼里,回音在死寂中扩散,每一声都精准地敲打在残余士卒绷紧欲断的神经上。门岭的噩耗早已随着最后几个逃回的血人凝固在每个人的骨髓里,方天定怒目圆睁的头颅、被夺走的七星圣旗,都成了黑暗中反复啃噬心魄的利齿。空气中混杂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腐尸臭气、污浊水源里滋生的瘴疠腥气、硫磺残存的刺鼻气息,还有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死气。食物早已断绝,角落里最后几袋粟米被数双饥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次分发都会引发野兽护食般的低吼和短暂的撕打。童贯的金书劝降文书被人踩踏、撕裂,又被寒风卷入更深的黑暗角落,可那墨字却像最恶毒的诅咒,烙印在每一个意识里。
童贯伫立在主洞入口处高耸的土台上。刺骨寒风卷动他玄色大氅的下摆,如同展开的死神斗篷。他蜡黄的面上没有任何属于胜利的光芒,只有一种极致的、透入骨缝的阴冷漠然。他的目光穿透前方熊熊烈焰与遮天蔽日的浓烟,仿佛在俯瞰地狱洞开的入口。远处洞口升腾的烟火扭曲了光线,将他瘦削的身影拖曳得格外嶙峋诡异。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如同挪动千钧之物,声音不高,却似阴冷的毒蛇吐信,穿透火啸风嚎:“时辰……到!”这三个字冰冷黏稠,毫无波澜,“入洞!擒贼!死活……不论!”命令化作冰寒铁水,瞬间沿着督将口耳、号令旌旗,冻结流淌进漫山遍野甲胄森严的每一个缝隙!
如闷雷蓄势,骤然爆裂!牛皋凿开的硝石矿洞密道以及几处被宋军重器反复撞击终于豁开巨大裂缝的侧洞口,如同沉睡巨兽猛然张开了喉咙!黑压压的钢铁洪流从这些撕裂的口子里汹涌喷薄而出!他们放弃了正门那道依旧在烈焰中剧烈燃烧扭曲的屏障,选择了更阴冷、更直接、更深入脏腑的血淋淋的通道!
洞内骤然被暴烈的侵入撕裂!不再是门岭谷口的开阔杀戮场,而是陷入了胶漆般窒息的真正炼狱。仅有的摇曳火把光芒,如同溺死前微弱的气泡,被粘稠、吞噬一切的黑暗挤压到尺许大小。石壁上嶙峋狰狞的钟乳悬垂,在昏暗光影拖拽下,如同无数倒挂的、准备随时噬人的惨白骸骨。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死亡陷阱上,湿滑的岩层覆满厚重苔藓,混杂着不知是血水还是暗河漫溢的冰冷液体。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却又透出刺骨的寒意,厚重的血腥气、残存硫硝的呛人味道、尸体在闷热潮湿中加速腐烂的甜腻恶臭、濒死喘息与绝望无声的气息……这些混合在一起,凝固成让人喉头发紧、胃液翻腾的剧毒污浊。
“杀——!”狂暴的吼声在岩壁上碰撞、反弹、扭曲!从无数个方向同时炸响!
“降者不杀——!”这拳诱同样带着冰冷钢铁的杀气!
兵刃破肉的沉闷噗嗤声、骨茬断裂的咔嚓脆响、长矛洞穿盾牌刮擦木头的刺耳摩擦声、垂死者从肺部被挤压出的拉风箱般最后的咯咯声、还有骤然拔高的变调哀嚎、被拖入黑暗前的惊惧哭求……各种声音在洞壁迷宫里彼此纠缠、放大、共振,形成一种令人血液倒流、头皮炸裂的恐怖乐章。宋军精锐如同由钢铁驱动的磨盘,以小队为碾轮,重盾在前撞开混乱人群,长枪从盾隙中猛然刺出如同毒蛇吐信,弓弩手冰冷扣动机括,弩矢在极近的距离内轻易撕裂单薄躯壳。抵抗?那更像垂死者濒危的抽搐,微茫而绝望。更多的是成片人影在黑暗中被这钢铁刺猬碾过时的瞬间瘫软,兵器脱手叮当乱响,双膝砸在湿冷岩石的沉重噗通声连绵一片。
真正将炼狱推至极点的,是童贯从牙缝里挤出的毒计。一队队早已被恐惧压垮的俘虏被驱赶在最前,每一个都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如同深秋落叶,他们被塞入手中举起的,赫然是王黼那件千疮百孔、凝结着黑硬血痂、被箭簇撕裂的残甲!这件破败污秽的甲片被草草绑在一根长杆上,在摇曳火光中如同招魂的旌幡,散发出最纯粹的恶毒诅咒!它被降兵颤抖地举着,推向他们昔日袍泽藏身的黑暗深处。“看啊……王大人……是王大人的甲!”“天意!天亡我也!”“降吧!降还能活命!”凄厉的哭喊从举旗的降兵口中迸发,如同冰冷的毒针,狠狠刺进洞内残兵仅存的麻木意识深处!那面残破甲胄的旗帜所过之处,黑暗里爆发出更激烈崩溃的哀嚎,以及兵器叮叮当当坠地的绝望脆响!
紧随这精神绞杀之后的,是肉体彻底窒息的酷刑!一具具巨大的牛皮鼓风囊被塞进各个洞口,孔武有力的士兵拼死拉拽鼓囊!特制的毒烟弹被猛烈投入囊口被鼓动的风道——那是硫磺、辣椒粉末混杂了未知的、灼烧喉管令人窒息的致命药粉。一股股带着肉眼可见的深黄绿色浓烟如同活物,被巨大的风压狠狠挤入洞内的每一寸空间!浓烟所至,便是人间地狱在凡世的倒影!刺鼻辛辣的气味瞬间剥夺了人呼吸的能力!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糊满面颊,剧烈得要将肺叶咳碎出来的咳嗽声、喉头堵满脓血的呕吐声、窒息倒地后疯狂抓挠自己喉管的指甲刮擦岩石声、以及那种绝望中力竭的、拉长的吸气嘶声……此起彼伏,形成更加混乱绝望的死亡和弦!
牛皋早已化身为浴血魔神!精钢巨斧劈风斩浪般斩开身前一切阻挡,所经之处腥红的血雨混着骨肉碎末泼洒四溅!赤膊的上身虬筋坟起,如同一块块烧红的铁块在阴影中扭曲蠕动!几支断箭尾羽犹在肩背肌肉里颤动摇晃,鲜血横流,将黝黑皮肉涂染得油光发亮,他却浑然不觉!前方有俘虏被毒烟呛得双眼血红跪趴在地,哆嗦着指向深处!牛皋布满血丝的铜铃大眼如同锁定猎物的巨兽,喉咙深处滚荡着闷雷低吼,巨斧猛地劈碎一道加固的木栅门,木屑如同暴雪般纷扬!他不闪不避,迎着门后射出的几支软弱弩箭硬闯过去,箭头射中他钢铁般的肌肉,被弹开或浅浅嵌入,只激起他更为狂暴的凶悍!他循着那点最后的指引,冲进一条愈发狭窄的岔道,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撞在石壁上又轰然回响!终于,一扇笨重的石门在浓烟深处隐约浮现。
“方——腊——!”牛皋全身肌肉在刹那间膨大一圈,积蓄的杀戮渴望如火山喷发!他肩背以撼动山岳的狂猛之势重重撞向那石门的中心!“嘎嘣——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整扇厚重的石门不堪这股非人蛮力的冲击,铰链崩断,巨大的石体被从中撞得四分五裂,轰然向内坍落!门后是一个不算宽敞、却被一支巨大倒锥形钟乳石分割光线的石室。在角落里残烛火苗极其微弱摇曳的昏暗光线下,那个身穿明黄龙袍却如风干尸体般蜷缩颤抖的人影猛地一缩!他的脸上全无血色,眼窝深陷如同骷髅空洞,曾经锐利的眼珠里只剩下恐惧狂风吹过荒原般的涣散与惊悸。他头上象征圣公的无上尊荣金冠早已歪斜散乱,几缕发丝黏在灰败汗湿的额角。在他身前,是最后三名侍卫的脸孔在烟雾与火光中扭曲变形,绝望地试图挺起酸软的臂膀握住已卷刃的长刀!正是穷途末路的老贼方腊!
“护——护圣公!”侍卫的嘶喊带着哭腔,强撑着战栗的双腿冲上。
“挡我者死!”牛皋咆哮如雷!巨斧迎着扑来身影没有丝毫花哨地横扫!斧刃带着撕裂空气的低沉呜咽!咔!噗!一个侍卫格挡的断刀和肋骨一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同被攻城槌击中般横飞撞上岩壁,软泥般滑落,留下一条粗大污红轨迹!另一个侍卫尚未接近,巨斧已挟着风声由上至下劈落!沉重的斧刃砸碎颅骨深入脖颈一侧,尸体如同破口袋般坍塌在地!第三人刀锋砍在牛皋后背上,划开皮肉溅起血花,却被牛皋无视,蒲扇般的巨手带着千钧之力猛然探出!五指如铁钳,狠狠抓向柱后方腊披着龙袍的脖子!
方腊眼中被极致的恐惧点燃,瞬间爆发出一股濒死野兽的原始癫狂!在牛皋的手掌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刹那,他竟然不闪不避,整个头颅如同毒蛇出洞般猛地向前一窜!布满血丝的牙齿狠狠嵌入牛皋粗壮手臂裸露的血肉之中!那力道之大,带着毕生所有的怨毒与求生本能,竟硬生生撕咬下一块黏连着筋络、温热跳动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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