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金舟连帆·钱塘归心(2/2)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威胁,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有这三样东西,如同三把无形的重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钱缪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之上!
水师都头?这是给钱镠一条生路,一个官身护体,更是将钱家嫡子牢牢攥在蔡攸掌中,成为牵制整个钱家的人质!
三江社干股?这是泼天的富贵,是通往更大财富帝国的钥匙,更是致命的枷锁!从此钱家百年基业,便与三江社这艘巨轮彻底绑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无独立自主的可能!
“江南财神,非公莫属”?这是蔡攸的许诺,是至高无上的认可,更是最后的通牒!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钱缪,你选哪条路?
钱缪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八个字上,如同被吸走了魂魄。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身体如同秋风中的残叶般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猛地看向祝朝凤,看向李应,看向扈太公,看向他们身后那些沉默如影子般的暗卫精锐。惊骇、绝望、不甘、屈辱……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和彻底的绝望。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康王?信王?太子?在这位手握十万雄兵、掌控生杀予夺、更编织着这张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暗卫巨网的蔡宣抚面前,都不过是浮云!都保不住他钱家!蔡攸要碾死钱家,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他给出的路,是唯一的生路!是钱家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出路!任何反抗,任何犹豫,都只会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噗——!”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钱缪口中喷涌而出,如同凄厉的血花,溅在祖宗牌位前光洁的青砖上,也溅在他手中那枚象征着家族百年根基的翡翠扳指上。翠绿的戒面瞬间被染上刺目的猩红。
“啪嗒!”一声脆响,那枚凝聚着钱家百年荣耀与根基的扳指,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掉落在冰冷的、沾染着血污的金砖上。翠绿的戒面撞击在坚硬的地面,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然后……在钱缪空洞的目光注视下,摔成了几瓣刺眼的碎片。
百年根基,百年荣耀,在这一刻,随着那枚扳指的碎裂,彻底化为齑粉。
钱缪佝偻着身体,看着地上碎裂的扳指和那刺目的、如同烙印般的血字,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他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想要去捡拾那枚承载着家族命运的碎片,手指却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最终,他颓然垂下手,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祝朝凤,对着那封代表着蔡攸无上意志的短笺,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过的、象征着钱家尊严的脊梁。
“钱家……愿……唯蔡宣抚……马首是瞻……”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败的风箱,带着无尽的悲凉、彻底的臣服,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
三日后,西湖。
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湖面,仿佛随时要倾泻而下。湖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卷起细碎的浪花,拍打着岸边停泊的一艘巨大画舫。画舫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朱漆金粉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丝竹之声从舫内隐隐传来,却被呼啸的风声和浪涛声吞没大半,显得有气无力。
画舫顶层,一间布置雅致的暖阁内。蔡攸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姿态闲适,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杯。他对面,钱缪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却掩不住脸上的憔悴和眼底深处的惶恐。他正襟危坐,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泛黄、边缘磨损的古老海图。
“钱公,”蔡攸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赞许,“《四海针路图》,钱家七代航海心血,堪称无价之宝。献此图,足见钱公拳拳之心。”他放下玉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绫缎,缓缓展开,露出上面“御赐皇商”四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下方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此匾,已请宫中用印。自今日起,钱家……便是大宋皇商。”
钱缪看着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皇商匾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激动,有苦涩,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疲惫。他深深一揖:“谢……谢少保隆恩!钱家……定当肝脑涂地,报效少保!”
“小女婉宁……”钱缪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自幼仰慕少保英姿,常言少保乃当世英雄……若……若蒙少保不弃,愿……愿入府侍奉巾栉,以尽孝心……”他艰难地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双手奉上。匣盖开启,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文书——杭州湾盐场十座,南洋航线海船三十艘的契书,以及钱家在江南数处重要商铺的房契。这几乎是他能动用的、钱家剩余产业的三分之一!是真正的“妆奁”,更是钱家最后的投名状!
蔡攸目光扫过匣内,脸上笑意不变,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指尖划过最上面那张海船的契书,最终停在标注着“扶桑—泉州”的黄金航线上。他抬眼,看向钱缪,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三江社的船队,日益庞大。南洋、东海、扶桑……航线交错,需得一位深谙海事、经验老道的掌舵人。”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钱公……可愿屈就?”
钱缪猛地抬头,眼中那死灰般的颓然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光芒点燃!掌舵人?执掌三江社庞大的船队?!这……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蔡攸将钱家重新纳入核心,甚至赋予重权的信号!虽然依旧是依附,但地位和自主权,远非一个虚衔皇商可比!他心中瞬间翻江倒海,屈辱、庆幸、狂喜交织,最终化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和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愿!钱家愿效犬马之劳!”钱缪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他再次深深拜下,额头几乎触地,“钱缪……定当竭尽全力,为少保……为三江社……掌好这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蔡攸满意地点点头,端起玉杯,轻抿一口。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画舫雕花的窗棂。窗外,阴沉的湖面上,几艘不起眼的渔船静静漂浮。船头,隐约可见李应、扈太公的身影。他们看似悠闲垂钓,实则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湖面八方。更远处,湖岸柳荫下,几处茶摊酒肆,也多了些看似寻常却气息精悍的“客人”。整个西湖,看似平静,实则已在这三位暗卫巨头的掌控下,布下了天罗地网。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钱缪的屈服,钱家的归附,早已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成为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