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染星河 生死明心(2/2)

她正对着复杂的琴谱焦头烂额,指尖在琴弦上磕磕绊绊,怎么也弹不出流畅的韵律,偏偏先生隔日便要检查功课,她烦躁得想掀桌子。

一抬眼,却见范闲不知何时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安静地翻着一卷书。

他没有打扰她,甚至没有看她。

只是在她每一次气馁停下时,不动声色地替她挑亮快要燃尽的烛芯,轻轻将她散落在琴案边的曲谱理好。

那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竟奇异地抚平她的焦躁,成为她琴音之外最安心的背景。

烛光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他专注宁静的轮廓,莫名让她觉得……岁月静好。

画面再次倏忽一转。

是郊外跑马场。

她第一次尝试策马快跑,兴奋又紧张。

结果马匹被惊飞的鸟雀刺激,突然暴走,扬蹄长嘶。

失控的马儿带着她疯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大地急速倒退,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她。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甩飞出去,摔个粉身碎骨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身后冲出来。

是范闲。

他几乎以一种搏命的姿态,精准地抓住惊马的缰绳。

凭借强大的臂力,以及爆发的霸道真气,硬生生将狂暴的马头勒住。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滚落在地。

天旋地转中,她被死死护在怀里。

翻滚的沙石尘土扑面而来。

却只听到他胸膛里急促如擂鼓的心跳,和他染血的手臂紧紧箍住她时,那一声带着劫后余生颤抖的温柔安抚:“昭昭!没事了!别怕!”

那一刻紧贴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隔着衣料灼烫了她的后背。

第一次在她心底烙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安全感。

鼻尖似乎又嗅到海东街旦记蜜渍樱桃的清甜。

他一直知道自己爱吃樱桃。

旦记的蜜渍樱桃便是他无意中发现的。

眼前再次浮现他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锦囊,将红玛瑙般的果子递给她时,眼底闪烁的狡黠与期待。

他指尖无意擦过她掌心的微热触感。

以及她笑着说“很甜,我很喜欢”时,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刹那间心尖莫名的悸动,在此刻濒死的冰冷中,成为唯一残存的……温暖。

意识又沉入不久前的星夜。

头顶是奔涌的银河,脚下是微凉的细沙。

她专注看星,却清晰感觉到身侧投来的、长久而温柔的目光。

当海风拂过,两人的衣角轻轻触碰、摩擦,发出窸窣的微响,如同隐秘的心跳。

谁也不知道。

那一刻,她假装看星星,心却跳得飞快,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被星辉照得无所遁形……

那份悸动,早已深种。

无数琐碎日常交织闪现——

他护她在身后,替她挡掉周管家阴阳怪气时挺拔的背影;

她制毒失败灰心时,他故意插科打诨式的鼓励;

甚至是每一次斗嘴后,每一次捉弄他被发现后,他眼底那抹无可奈何又纵容的笑意……

这些片段,如同散落的珍珠,在回忆之海被瞬间串起。

原来……

在日复一日的晨昏相伴里,在嬉笑怒骂的细碎光阴中,在每一场并肩看过的日落下……

在他无声的陪伴里,在他奋不顾身的守护中……

那份悄然滋长的情愫,早已深植心底,成为比生命本能更强烈的存在。

她早就……

不,是她一直……都喜欢着这个与她一同长大的少年啊……

这份认知在濒死的剧痛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带来迟来的、巨大的甜蜜与酸楚。

过往所有懵懂的心跳、莫名的欢喜、下意识的依赖、那份因他而起的安心与悸动……

此时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那些她曾以为是习惯、是默契的瞬间,早已在心底悄悄开出一朵名为爱意的花。

可惜……这份顿悟来得太迟……

也……太痛了……

似乎……再也没有机会……

亲口告诉他,琴房灯下的剪影曾让她心安,惊马相拥的心跳曾让她悸动,星河下的衣袂纠缠曾让她耳根发烫……

走马灯的暖光碎灭。

巨痛与冰冷再次淹没昭昭的意识。

范闲绝望的泪水滴在她唇上,咸涩的味道混着喉间的血腥……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滋味。

不!

不要!

她不甘心!

不甘心刚读懂自己的心,就要永远闭上眼!

不甘心那句‘喜欢’再也无法说出口!

“范……闲……”

昭昭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呼唤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想要留住眼前这张因恐惧和悲痛而扭曲的面容。

想要喊出那句迟来的心意。

最终却只能用破碎不堪、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呢喃:

“我……好……困……”

微弱的呓语狠狠刺穿了范闲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捏得粉碎。

一种超越生理极限、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痛苦在他胸腔内轰然炸开。

范闲低下头,将脸紧紧贴在昭昭冰冷汗湿的额头上。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卑微哀求道:

“昭昭!昭昭!看着我!别睡!我在这儿!求求你睁开眼看我……别闭上眼……求求你……”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昭昭惨白的脸上。

与她的血泪混合在一起。

“昭昭……别离开我……我们说好的……以后要一起看遍山河……”

然而,无论他如何哀求,还是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温度在飞速流逝。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快要将他淹没。

“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

……

在范闲即将被绝望淹没的瞬间。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二人身侧。

空气凝固一瞬。

五竹只扫了一眼——

匕首、鲜血、濒死的昭昭、崩溃的范闲。

瞬息之间,因果尽明。

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波动。

他出现的刹那,范闲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猛然抬头。

眼中爆发出混杂着绝望、疯狂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

几乎是吼出来:

“叔!救她!快救昭昭!!!”

“抱稳她。”

五竹的声音急促,依旧毫无波澜。

迅速蹲下身,手指化作一片残影。

精准无比地在昭昭心口周围连点数下,暂时封住几处关键经脉。

他目光如炬,飞快地扫过匕首的位置和深度,沉声道:

“匕首不能拔!立刻回府!

找最好的大夫!让老夫人即刻传信费介!”

话音未落。

五竹一把抄起范闲和昭昭。

下一瞬,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色闪电,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朝着澹州城范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