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父女相见(2/2)
“可为什么您和娘不愿让我做太子妃?甚至是将来的皇后?光耀门楣……不好吗?”
她只是纯粹感到疑惑。
毕竟世间少有父母能拒绝女儿成为一国之后的荣耀。
范建闻言,眉梢微微挑起,一把拂开宽大的袖摆,冷笑一声:
“皇宫岂是什么好地方?我与你娘,怎会眼睁睁看你一生的幸福断送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里?”
更何况——
当年他亲率虎卫屠尽皇后一族,那女人竟还敢提出如此荒唐的亲事。他又怎敢将女儿交到她的儿子手里?
“爹……”
昭昭鼻子一酸,千言万语只凝成一个字。
难道真是上天垂怜,此生赐予她一对真心疼惜她的父母?
“那么,昭昭今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范建的声音恢复沉稳温和。
昭昭蹲下身,坐在书房案前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眼神飘向老爹背后的窗外。
“以前和范闲看风景闲聊时也说过这个。那时我说,只想一生平安,富甲天下,尝遍美食,看遍盛景。毕竟,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嘛。”
“尝遍天下美食?所以你才开了一石居?”
范建眼中掠过笑意,“但你刚才说‘当时’,如今想法变了?”
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裙裾上划着看不见的纹路。
良久,她才抬起头,目光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沉重。
“爹。”
她声音轻下来。
“这两年在外游历,悬壶济世,我走过很多地方。东夷城、上京、北境……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与最荒芜的乡野,我都踏足过。”
话到嘴边突然刹住,昭昭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她澄澈的目光,直直地望进父亲深沉的眼眸里。
“刚离家时,我以为澹州、东夷城那样的繁华便是人间常态,天下之大,总该相差无几。”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可现实是一盆冰水,浇得人透心凉。”
“前年陛下二次北伐之后,山河破碎,民生凋敝。女儿亲眼所见,饿殍塞道,百姓易子而食。朱门之内笙歌未歇,长街之上白骨已寒。”
她的指尖轻轻颤抖,仿佛仍能触碰到那些冰冷嶙峋的手腕与脉息。
“路走得越远,亲眼所见的苦难就越深。”
那段时日,素来冷静自持的她,竟夜夜辗转难眠。
一阖眼,白日里目睹的惨烈景象便如影随形。
那些绝望的面容、枯槁的病体,远比任何医书上的记载更刺痛人心,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爹,”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女儿并非圣人,无扭转乾坤之力,救不了天下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微微扬起脸,眼中燃着点点星光。
“但至少,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在我号脉施针的瞬间,我想尽一份医者的本分。为这满目疮痍的人间略尽绵薄之力,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这一路……所见之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略尽绵薄之力,不负平生所学,不负一路所见之痛。”
范建久久沉默。
其实通过这些年的密报,他多少拼凑出自家女儿的所思所为:以杏林堂之名扶危济困,借商行之力施医赠药……
可真正听她亲口说出这番话,他仍不禁恍惚。
仿佛在她身上,同时窥见两位故人的影子。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我希望这世间,再无压迫束缚,凡生于世,都能有活着的权利。”
范建至今仍记得她们说这话时的模样。
他从未听过比那更炽热、更伟大的梦想。
此刻,范建深邃的眼眸中迅速泛起泪光,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似有点点星光在闪烁。
明月,你听见了吗?
我们的女儿果然很像你,也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