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狭路相逢(2/2)
极其善于洞察人心的李承泽转瞬间便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在可怜我?
她竟敢可怜我?!
他闲适摇扇的动作骤然停住,原本斜倚着的姿态下意识坐直些许。
少女这句话精准地道破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李承泽再也维持不住慵懒的笑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狼狈。
虽然他立刻恢复镇定,但刚才的失态早已让人一览无余。
一向了解他的谢必安眉头皱起。
按在剑柄上的手悄然握紧。
披着斗篷的昭昭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她哂笑一声。
她早已将他下意识挺直的背、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狼狈尽收眼底。
结合诗会那日靖王府水榭中,李承泽看似闲散、实则句句试探的做派,再到今日净街隔绝尘嚣的排场,她心下明了。
果然。
靖王府水榭所见的闲云野鹤是假象。
李承泽此人并非真的慵懒不羁,而是习惯以退为进,藏于暗处观察,拨弄人心。
今日此番净街的排场,与其说是单纯炫耀权势,不如说是一种戒备。
他用浩大声势筑起高墙,将自身与外界隔绝,是内心极度的不安全感使然。
这位二皇子殿下既享受掌控局面的感觉,又恐惧与人产生交集。
方才一句“孤寂”竟引得他如此失态……
如此看来他的内心远比表现出的更为矛盾。
有趣。
这极有可能是个有故事的人。
可是。
昭昭转念一想,这与她何关呢?
她想起心中某个关于牛栏街的猜测,神色一冷。
少女姿态从容地微微欠身,语气更加疏离:
“臣女觉得,人生一世,但求行止由心,俯仰无愧。殿下棋局精妙,自有其道理,我无意置喙。”
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
只是无意。
好一个“无意”!
李承泽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
这二字比任何犀利的反驳都更显疏离。
这是范昭昭再次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的价值观不容置评,无意参与他的权谋计算。
昭昭看着被清空后格外冷清的街道,以及零星散落的枯叶。
她意有所指般惋惜道。
“秋意正浓,如此肃静之后,反倒失了落叶满阶的自然意趣。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先行告退。”
说罢,昭昭不再多言,利落地行了一礼。
她缓缓从那排肃然的侍卫面前走过,沿着空荡的长街从容离去。
少女一步步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承泽僵在椅中,竟一时忘了动作。
手里的折扇停在原地,不摇也不动。
他脸上惯常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散样子,彻底挂不住了。
李承泽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
先是闪过一丝被顶撞的不悦,随即是被戳中心事的狼狈,紧接着是一种精心遮掩的脆弱被人窥见的茫然无措。
混乱之中,又升起一股棋逢对手的兴奋亮光。
最终,全都化作一种近乎灼热的好奇。
他就这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直到身旁的谢必安低声提醒。
“殿下,起风了。”
李承泽这才惊醒,收回视线,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扇骨。
他轻笑一声,似是自言自语。
“范昭昭……‘行止由心,俯仰无愧’……说得可真轻松。”
那笑意抵达眼底时,不复平日的虚假,只剩下真实的玩味和深不见底的探究。
可是。
你如此维护范闲,又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父皇的棋局,你以为你能拒绝?
范闲的婚约到现在可还没解除呢。
李承泽轻轻摇头。
一阵秋风掠过,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李承泽起身朝停在路边的一辆华贵却低调的马车走去。
谢必安寸步不离地跟上。
李承泽掀开车帘,似是想到什么,扭头问道:
“必安,范闲大张旗鼓押送北齐暗探归京的阵仗到哪儿了?”
谢必安沉吟片刻。
“大概今日晚些时候便能抵达京都。”
“你说,要是有人这时候……”
他的未尽之语,主仆二人心照不宣。
“谁在这时候对他们下手,不是摆明心里有鬼吗?”
谢必安神色不解。
“常理是如此。”
李承泽笑得意味不明。
“殿下的意思是……”
“有人若是疯了,可不管这些。”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甩额前的刘海,钻进马车。
“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