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沉默的伤痕(2/2)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壁的房间。面积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还被厚厚的深色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着,只留下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微光。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沉闷的气息。
家具很少,而且都很老旧。一张掉漆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五斗柜,上面放着一台小小的、外壳发黄的老式电视机。墙壁上空空如也,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只有大片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整个房间给人一种了无生气、被时光遗忘的感觉,仿佛居住在这里的人,她的生命也早已随着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一同停滞了。
沈清音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压抑的空间。她能感觉到这里沉淀了太多的悲伤和孤寂,几乎凝成了实质。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异常的能量残留,也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来自外界的恶意窥视。
陆琛则更侧重于实际的观察。他注意到地面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窗户和门锁完好。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窗户正对着的就是楼后的另一栋旧楼,距离很近,视野并不开阔。
“陈女士,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和邻居们有来往吗?”陆琛一边观察,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陈桂兰坐在一把旧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有……没什么来往。”
“那……关于二十年前那场火灾,”陆琛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除了官方报告上说的线路老化,您自己……有没有怀疑过别的可能?比如,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
陈桂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花白的发髻微微颤抖。“……没有。就是意外……是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沈清音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再次尝试感知。这一次,她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陈桂兰本人身上,集中在她那被巨大悲伤和某种秘密重重包裹的内心世界上。
模糊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再次浮现——
不再是天台上那双戴手套的手,而是……一个年轻许多的陈桂兰,穿着二十年前的寻常衣物,在一个类似居委会或者派出所的地方,情绪激动地对着一两个穿着制服(样式老旧)的人哭诉着什么,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和不甘……但对方的表情似乎很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只是机械地记录着,偶尔抬头说一两句安抚(或者说敷衍)的话……
另一个画面闪过:黑暗的角落里,陈桂兰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和天台那个有几分相似的(但似乎更旧更脏)、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低声啜泣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囡囡不怕……妈妈在……妈妈一定会……”
还有……一个男人的背影。身材不高,有些佝偻,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消失在楼梯口的黑暗中。陈桂兰站在门内,透过门缝看着那个背影消失,脸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恐惧、无奈和……一丝怨恨的表情?
这些画面混乱而短暂,像老旧的电影胶片,闪烁不定。但它们都指向一点:二十年前的那场火灾,在陈桂兰心里,或许并不仅仅是一场“意外”。她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怀疑过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她选择了沉默,将所有的痛苦和秘密都埋藏在了心底,独自承受了二十年。
而那个布娃娃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不仅试图重新撬开她尘封的伤痛,更可能……是在威胁她,警告她继续沉默。
沈清音睁开眼,看向坐在椅子上那个蜷缩着、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的苍老身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不仅仅是受害者,她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解之谜的谜团。
陆琛显然也意识到从陈桂兰这里暂时无法得到更多直接的信息。他结束了简单的查看,对陈桂兰说道:“陈女士,如果想起什么,或者遇到任何可疑的情况,请立刻打电话报警。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他留下一张印有重案组电话的名片,放在了桌上。
陈桂兰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那张名片,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琛和沈清音退出了504房间。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重新将那个充满了悲伤和秘密的世界隔绝开来。
走廊里,声控灯再次熄灭,陷入一片昏暗。
“她隐瞒了事情。”陆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肯定。
“而且她在害怕。”沈清音补充道,回想起陈桂兰那细微的颤抖和慌乱的眼神,“不仅仅是害怕过去的回忆被揭开,更害怕……现在这个放娃娃的人。”
陆琛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冷峻的侧脸。“阿ken,两件事。第一,深挖二十年前永华路17号火灾案的所有卷宗,尤其是当时现场勘查的原始记录和所有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看看有没有被忽略的疑点。第二,重点排查与陈桂兰有社会关联的人员,尤其是近期的矛盾,以及……二十年前可能与她家有过节的人。范围可以扩大到当时的邻居、水电工、甚至是……处理火灾后续事宜的相关部门人员。”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寒意:“那个放娃娃的人,对二十年前的旧事很可能知情。他(或她)不是在无的放矢。”
电话那头,阿ken利落地应下。
陆琛收起手机,看向沈清音。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看来,我们得好好听听,这首从灰烬里爬出来的童谣,到底在唱些什么了。”他低声说道,率先向楼梯下方走去。
沈清音跟上他的步伐。楼梯盘旋向下,仿佛通向一个更深的、被时光掩埋的真相腹地。她知道,解开布娃娃之谜的关键,或许并不在当下这个充满恶意的仪式本身,而在于二十年前那场吞噬了幼小生命的烈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