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余烬的重量(2/2)

哭了许久,陈桂兰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用纸巾胡乱地擦着脸,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沈清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谢谢……谢谢你们……”她哽咽着说,“我……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可能不是意外……囡囡那天晚上……好像听到外面有动静……她胆子小,想起来看看……我骂了她,让她乖乖睡觉……要是……要是我当时起来看看…… 也许……”她的声音再次被悔恨的泪水淹没。

沈清音握住她冰凉粗糙的手,用力握了握:“陈阿姨,不是您的错。错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坏人。您和囡囡,都是受害者。”

陈桂兰反握住沈清音的手,力道很大,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更多藏在心底的话。

原来,火灾后,她不是没有怀疑。她去找过派出所,找过相关部门,甚至怀疑过当时与林大有有过节的赵德柱。但当时李建军负责接待她,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安抚,甚至暗示她不要再“无理取闹”。她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妇人,丈夫又病倒了,势单力薄,最终只能将巨大的疑团和痛苦强行压下。林大有去世后,她更是觉得天塌了,只剩下守着这栋充满女儿回忆的房子,麻木地活着。

直到拆迁的消息传来。赵德柱的公司负责拆迁,派人来谈补偿,条件很苛刻。她拒绝签字,一方面是因为这房子是念想,另一方面,潜意识里,或许也是因为对赵德柱这个名字本能的抗拒和恐惧。她甚至在一次争执中,情绪失控,脱口而出:“你别逼我!当年的事,别以为没人知道!”

就是这句话,引来了那个恐怖的布娃娃。

“我看到那个娃娃……胸口插着钉子……脸上画着那样的笑……”陈桂兰的身体又开始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我就知道……是他……他警告我闭嘴……他怕我把事情说出来……”

所以,她才会在陆琛和沈清音初次上门时,反应那么激烈,急于否认和回避。她害怕,害怕说出真相会招来更可怕的报复,害怕连这最后的容身之所和念想都失去。

“都过去了,陈阿姨。”沈清音轻声安慰,“赵德柱已经死了,他再也伤害不了您了。关于拆迁,警方已经和项目方沟通,他们会依法给您合理的补偿,您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陈桂兰怔怔地听着,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苦涩,多了些茫然和新生的微光。重新开始?对于一个在痛苦中浸泡了二十年的人来说,这个词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离开504的时候,陈桂兰坚持要送他们到门口。她站在门内,看着他们的眼神,不再全是悲伤和麻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走下楼梯,重新回到阳光下。沈清音深吸了一口不算新鲜的空气,却感觉胸口那团堵着的棉花,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需要时间。”陆琛在一旁说道,“很长的时间。”

沈清音点了点头。她知道,有些伤口,只能交给时间。

回到警局,后续的工作还在继续。李建军在得知赵德柱死讯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当年的罪行,如何收受赵德柱的贿赂,如何在火灾调查中刻意忽略关键线索,如何利用职权威胁、安抚陈桂兰……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布娃娃案件的报告也正式结案,与二十年前的纵火案并案处理。虽然主犯赵德柱死亡,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以及其中涉及的渎职、受贿、恐吓等罪行,都将被记录在案,成为警队历史中的一个深刻教训。

几天后,沈清音偶然从阿ken那里得知,陈桂兰在社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签署了拆迁补偿协议。她没有选择回迁,而是拿了一笔补偿款,决定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痛苦回忆的地方,去投奔外地的一个远房亲戚。

离开前,她托社区工作人员给重案组送来了一篮自己腌制的咸菜,附着一张字迹歪扭的纸条,只有两个字:

“谢谢。”

看着那篮朴素的咸菜和那张简单的纸条,沈清音站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说话。

真相与正义,有时来得太迟,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也无法完全抚平生者的创伤。但它们的存在,如同灰烬中残存的火星,微弱,却终究带来了一丝光亮,给了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城市依旧喧嚣,阳光正好。

永华路17号的童谣,在烈焰与泪水中开始,在真相与告别中,终于画上了休止符。

而她和陆琛的征途,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