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熟悉又陌生(1/2)
二月初八,辰时。
清溪县衙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这声音听着像老头咳嗽,还带着痰音。
吴良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半天没说出话来。
县衙还是那个县衙。
只是…
更破了。
大门上的朱漆剥落得像是得了皮肤病,斑斑驳驳的,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槛缺了一角,不知道是被谁踢烂的。门前的石狮子…哦,只剩一只了,另一只的位置上立着根木桩,上面挂了个牌子:
“此处原为石狮,已于靖康元年被流民盗走。县衙经费紧张,暂以木桩代替。望百姓周知,莫要撞上。”
吴良嘴角抽搐。
他身后,柳芸娘也下了马车,看到这一幕,眉毛都没动一下:“比三年前还破。”
“夫人…”吴良苦着脸,“这怎么住啊?”
“怎么住?”柳芸娘瞥他一眼,“跪着住,还是躺着住,随你。反正俸禄只有从七品,一年四十五两,刚够还利息。”
吴良眼前一黑。
他想起来了——柳尚书虽然帮他运作回清溪县当县令,但条件是:五年内不得升迁,不得经商。而且,之前欠的高利贷虽然用柳家钱还了,但那笔钱算他借柳家的,要还利息,年息三分…
一年光利息就一百三十五两。
而他这个从七品县令,年俸才四十五两。
倒欠九十两。
“夫人,”吴良小心翼翼地问,“岳父大人没说…利息能不能缓一缓?”
“能。”柳芸娘点头,“父亲说了,可以利滚利。”
吴良:“……”
他默默转身,走进了县衙。
然后看到了更震撼的一幕——
大堂上,惊堂木只剩半块,另外半块…被老鼠啃了?
公案桌上趴着一只猫,睡得正香,看见人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继续睡。
两边的“肃静”“回避”牌子,一个写着“肃斤”,一个写着“回辟”——错别字。
最离谱的是,大堂正上方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挂歪了。
歪得很有个性,像是喝醉了酒的老头斜眼看人。
“这…”吴良指着匾额,“这都不扶正?”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地从后堂走出来,穿着衙役的衣服——但那衣服大得能装下两个他,袖子拖到地上。
“参见大人。”老头行了个不标准的礼,“匾额不能扶正。”
“为何?”
“扶正了容易掉。”老头认真解释,“前任赵大人想扶正,刚扶好,匾额就砸下来了,把赵大人的乌纱帽砸扁了。后来赵大人就…自尽了。所以现在大家都说,这匾额是镇宅的,歪着才镇得住。”
吴良:“……”
他感觉自己的官运,可能比这匾额还歪。
“你是…”吴良打量老头。
“小老儿姓贾,是本县…唯一的衙役。”老头自我介绍,“兼师爷、兼门房、兼厨子、兼更夫。”
吴良倒吸一口凉气:“就你一个?”
“本来还有两个,”贾老头叹气,“一个去年病死了,一个听说要来个新县令,连夜跑了——怕新县令让他去抓五老会的人。”
“五老会?”吴良心一提,“他们还…扔臭鸡蛋吗?”
贾老头眼睛一亮:“大人也知道?扔!而且技术更高了!现在能扔二十步远,还带弧线!”
吴良默默后退一步。
柳芸娘却上前:“带我们去后宅看看。”
后宅更绝。
三间屋子,一间屋顶漏雨——用三个盆接着,盆里还有半盆雨水,养着几条小指长的鱼。
“这是…”吴良指着鱼盆。
“哦,这个啊,”贾老头得意道,“是小老儿养的。雨水漏下来,不养鱼可惜了。等鱼长大了,还能给大人加菜。”
吴良看着盆里那几条奄奄一息的小鱼,估计养到能加菜,得等他退休。
另一间屋子,窗户纸全破了,用茅草堵着。风吹过,茅草“呜呜”作响,像鬼哭。
第三间…是厨房。灶台塌了一半,锅是漏的。墙角堆着几个发黑的馍,贾老头说:“这是小老儿三天的口粮,大人要是不嫌弃…”
吴良看着那馍,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夫人…”他看向柳芸娘,“咱们…真要住这儿?”
柳芸娘没回答,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贾老头:
“这是修缮清单。三天之内,把这些都弄好。”
贾老头接过一看,眼睛瞪大:
1. 修补屋顶,换瓦片(至少能撑三个月)
2. 重糊窗户纸(要厚实的,能防风)
3. 修灶台,换新锅(要大号的,能煮五个人的饭)
4. 买两张床(要结实,不能嘎吱响)
5. 找两个临时帮工(工钱日结,一天十文)
“大、大人…”贾老头手抖,“这…这得要钱啊!”
“钱我有。”柳芸娘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钱袋,“这里有三两银子,够不够?”
贾老头眼睛亮了:“够!够!”
“但是,”柳芸娘收回钱袋,“这钱不是白给的。你要立军令状:三天完不成,倒赔我五两。”
贾老头:“……”
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当——全部加起来,值二钱银子。
“大人…”他哭丧着脸,“小老儿赔不起啊…”
“那就好好干。”柳芸娘把钱袋给他,“三天后我来验收。合格了,再给你二两辛苦费。”
贾老头瞬间斗志昂扬:“大人放心!小老儿一定办妥!”
他揣着钱袋,一溜烟跑了——那速度,完全不像个老头。
吴良目瞪口呆:“夫人…你这驭人之术…”
“这叫‘胡萝卜加大棒’。”柳芸娘淡淡说,“对了,你今天的《官箴》还没抄。”
吴良:“……”
他默默走进那间漏雨的屋子,找到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桌子,铺开纸笔。
刚研好墨,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
他走到窗边——哦,没窗户,走到破洞边,往外看。
县衙门口围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五个老头,个个拄着拐杖,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来了。”柳芸娘不知何时也过来了,轻声道,“五老会。”
吴良心一紧。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深吸一口气,走到县衙门口。
五个老头看见他,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
“草民等,参见县令大人!”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吴良挤出笑容:“诸位老人家请起。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请…”
“大人!”为首一个穿褐色袍子的老头打断他,“草民李老根,代表清溪县五老会,特来向大人呈交《清溪县民情十条》!”
他身后一个老头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吴良接过,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写着:
第一条:县衙修缮,需由五老会监督,每笔开支必须公示。
第二条:县令判案,必须有五老会代表旁听。
第三条:县令外出,需提前向五老会报备。
……
第十条:县令月俸使用情况,需每月向五老会汇报。
吴良看得血压升高。
这哪是《民情十条》,这是《县令行为规范》!而且比柳芸娘的还严格!
“这个…”吴良合上册子,“本官需要斟酌…”
“大人!”李老根上前一步,“这十条,是清溪县三万七千五百二十一位百姓的共同意愿!大人若是不从…”
他身后的百姓齐声喊:“就是与民为敌!”
声音震天。
吴良腿有点软。
他忽然想起柳尚书说的:五老会说话比县令放屁还响。
果然…
“诸位老人家,”吴良试图讲道理,“朝廷命官,自有朝廷法度约束…”
“朝廷法度?”另一个穿蓝袍的老头冷笑,“赵德方倒是遵守朝廷法度,结果贪了八千两!要不是我们发现得早,清溪县库都要被他搬空了!”
“就是!”第三个老头接话,“大人若是不肯接受监督,我们只好…上书州府,请求罢免!”
百姓又开始喊:“罢免!罢免!”
吴良额头冒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芸娘。
柳芸娘站在县衙门内,冲他轻轻摇头——意思是:不能硬来。
吴良咬牙,挤出笑容:“好!本官…接受!”
百姓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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