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巡查日的一地鸡毛(2/2)
四人浑身一颤。
“王大人,”柳芸娘继续说,“吴良确实无能,用人不当,监管不力。但他从未想过欺上瞒下,也从未想从中牟利。所有这些馊主意,都是这四个人擅自搞的。吴良知道时,已经来不及阻止。所以,他才让我把这些真实材料准备好,等大人来了,如实禀报。”
她看向吴良:“夫君,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吴良愣了两秒,赶紧点头:“对对对!下官…下官自知能力有限,不敢欺瞒大人,只能…准备这些真实账目,请大人明察!”
王巡查使沉默了。
他翻看着那些账册,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账目清晰,收支分明。白石山开采工程虽然简陋,但每一笔钱都花在明处,工人的工钱都是日结,从无拖欠。
甚至还有一份“县衙修缮预算表”,上面详细列着需要修补的地方,预算精确到文。
“这预算…”王巡查使指着表上“修补县衙大门,预计费用三百文”那条,“这么便宜?”
柳芸娘平静道:“因为木料是拆旧库房的,钉子是从废弃家具上拔的,工匠是县衙杂役贾老头——他年轻时是木匠。只买了两斤桐油,花了三百文。”
王巡查使又翻了几页,脸色渐渐缓和。
良久,他叹了口气。
“吴县令。”
“下官在!”
“你…确实无能。”王巡查使摇头,“但至少,你还知道准备真实账目,还算…诚实。”
他顿了顿:“罢了。本官这次巡查,本来也没指望清溪县这种穷县能有什么政绩。你能诚实以对,也算…难得了。”
吴良狂喜:“谢大人!谢大人!”
“但是,”王巡查使话锋一转,“你这四个属下,必须严惩!”
他指着唐成四人:“唐成,伪造案件,欺瞒上官,杖二十,革去师爷之职!吴阳,贿赂百姓,弄虚作假,杖二十,革去门房之职!金灿灿,工程偷工减料,险些酿成大祸,杖二十,革去书吏之职!唐世唐,抄袭文书,欺上瞒下,杖二十,革去文书之职!”
四人面如死灰。
“至于你,吴县令,”王巡查使看向吴良,“用人不当,监管不力…罚俸半年,留任察看。若再出纰漏,数罪并罚!”
“下官…领罚!”吴良松了口气。
至少…官位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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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啪!啪!啪!”
板子声,哀嚎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二十板子打完,四人被拖出县衙,扔在门口尘土里,像四条被打断腿的狗。
王巡查使的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
县衙门口,吴良看着趴在路边、屁股开花的四人,欲哭无泪。
柳芸娘站在他身后,淡淡道:“记住这个教训了吗?”
“记住了…”吴良声音发颤,“再也不敢让他们出主意了…”
“不,”柳芸娘摇头,“不是不让他们出主意,是…让他们出主意,但你不能全信。要用他们的‘点子’,但要防他们的‘贪心’。”
她看着路边哀嚎的四人:“这四个人,虽然总是搞砸,但至少…他们能帮你吸引火力。”
吴良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柳芸娘嘴角微扬,“今天所有的错,都推给他们了。王巡查使虽然生气,但觉得你‘诚实’‘知错’,反而…对你印象没那么差。甚至可能觉得,你在这穷县当县令,还要应付这四个祸害,挺不容易的。”
吴良恍然大悟:“夫人…你早就料到会这样?”
“料到会出事,但没料到…能出得这么精彩。”柳芸娘顿了顿,“不过也好。经过这次,他们会老实一段时间。而你…虽然罚俸半年,但官位保住了。而且,说不定巡查使回去后,还会跟同僚感慨:‘清溪县那个吴县令,虽然能力不行,但人还算老实,就是手下太能折腾了’。”
吴良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夫人…你真是…”
“真是你的救命稻草。”柳芸娘接话,“所以,从今天起,每天抄《资治通鉴》两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
吴良:“……”感动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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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尘土里。
四人趴成一排,哀嚎声此起彼伏。
唐成:“我的屁股…开花了…真开花了…”
吴阳:“我的腿本来就瘸,现在屁股也瘸了…以后是不是得用两只拐杖?”
金灿灿:“我的茅厕…我的清香厕…我的心血啊…”
唐世唐推了推半边眼镜——居然还没碎:“吾之文书生涯…终结矣…终结矣…”
四人互相看看,欲哭无泪。
“咱们…”吴阳哽咽,“这次…是不是彻底完了?”
“完?”唐成咬牙切齿,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只要吴兄还在当县令,咱们就还有机会!”
“可咱们都被革职了…”
“革职怎么了?”唐成忍着疼,“革职了就不能‘义务帮忙’了?咱们可以…以‘百姓’的身份帮忙!不要月钱!白干活!”
三人眼睛一亮:“对哦!”
“但这次…”金灿灿犹豫,“咱们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唐成想拍地面,但手刚抬起就牵动屁股伤,疼得直抽气,“咱们…咱们得换个策略!”
“什么策略?”
唐成眼珠一转:“咱们得让吴兄觉得,离不开咱们!但又不能让夫人觉得,咱们在搞鬼!”
“怎么做?”
“这个…”唐成想了想,“等屁股好了再说…现在…哎哟…谁扶我去医馆…”
四人趴在尘土里,开始谋划下一次“翻身计划”。
虽然屁股疼得钻心,但心里的发财梦…
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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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内,吴良坐在桌前,看着那本《资治通鉴》,迟迟下不了笔。
窗外传来四人断断续续的哀嚎:
“哎哟…我的屁股…”
“谁来扶我一把…我给十文钱…”
“水…我要喝水…”
“吾之眼镜…找不到了…”
吴良叹了口气,放下笔,走到窗边。
夕阳西下,四个身影还趴在路边,像四条等待主人捡回家的流浪狗。
但他知道…
这四条“狗”,不会真的流浪。
他们会爬起来的。
会摇着尾巴,凑过来,用那种“这次一定不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提出新的馊主意。
开始新一轮的折腾。
“轮回啊…”他轻声感叹。
贾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准备去打更。
“大人,”他小声说,“那四位…要不要抬进来?”
吴良摇头:“让他们趴着吧。趴够了,就知道疼了。”
贾老头点头,提着灯笼走了。
很快,外面传来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小心…明天还有馊主意——”
吴良苦笑着摇头,回到桌前。
该抄书了。
两百遍。
想想就…手疼。
虽然挨板子的不是他。
但心…累啊。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写完后,他停顿片刻,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但有些人,从不鉴史,只鉴…怎么再犯一次。”
“比如…外面那四个。”
窗外,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
也许是疼晕了,也许是喊累了。
夜,深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而明天,那四条“狗”,又会拖着受伤的屁股,开始新一轮的…
折腾。
吴良吹灭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那一地鸡毛:
翻供的“江洋大盗”,塌了的茅厕,错别字的万民伞,抄袭的《政绩汇编》…
还有柳芸娘那句:“让他们出主意,但你不能全信。”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轮回里,他逃不掉。
那四个人也逃不掉。
他们就像被拴在一起的蚂蚱,一只跳,另外三只就得跟着蹦跶。
谁也甩不开谁。
“也许…”他对着黑暗喃喃,“这就是命吧。”
窗外,传来唐成微弱的梦话:
“石英砂…一车二两…发财…”
吴良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睡吧。
明天…
明天还有两百遍《资治通鉴》要抄呢。
至于那四个人…
等他们屁股好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