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梅香暗度(2/2)

信写得很是简短,通篇皆是身体康健、王府周到、王爷厚待、勿念等语,字迹依旧是那般工整娟秀,却透着一股刻意保持的、近乎公式化的疏离与冷静。

写完后,她轻轻吹干纸笺上的墨迹,小心地将其折叠整齐,装入一枚素雅的信封中,以火漆封口。刘谨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并非由丫鬟转递,而是直接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封家书。

他并未立刻交给候命的管事,而是将那封信拿在手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信封表面,仿佛在感受其上的余温,随即将其放在自己手边的茶几上,语气寻常地道:“稍后让外院管事一并送出。”

李晩妤心中明了,这封信在离开王府之前,必定会先经过他或者他绝对心腹的仔细过目,确认内容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后,才能真正踏上前往临城的路。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毫无隐私可言的掌控,此刻也只是垂下眼睫,柔顺地应了一声:“是,谢夫君。”

处理完家书的事,室内再度陷入一片寂静,唯有窗外透入的梅香,因着那一道窗缝,愈发清晰动人,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仿佛带着钩子。

刘谨忽然再次起身,这次他直接走到窗边,伸手,精准地折下了一小枝形态最美、红蕊绽放得最是热烈的梅枝。他拿着那枝犹带寒气的红梅,转身走回李晩妤身边,递到她眼前。

“屋里添点生气,你也好看个仔细。”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晩妤有些意外地抬眼,看着他手中那枝娇艳欲滴的梅花,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褐色的枝条遒劲,上面点缀着数朵或怒放或含苞的胭脂色梅花,花瓣薄如绡纱,冷香扑鼻,与她身上温暖的狐裘气息形成奇妙的对比。

她忍不住低头,将鼻尖轻轻靠近花朵,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冽的芬芳,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真心实意的、清浅却动人的笑意:“真香……谢谢夫君。”

她这抹因他随手折下的梅花而展露的笑颜,如同阴霾天空中骤然投射下的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病弱的容颜,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也仿佛落入了星子,熠熠生辉。

刘谨眸光骤然一深,如同被磁石吸引,定定地凝视着她。他极爱看她笑,尤其是因他而起的、发自内心的欢愉。这远比任何稀世珠宝、绫罗绸缎的赏赐,都更能取悦他,满足他那深不见底的占有欲。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回那枝梅花,而是抬起,用略带薄茧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隐秘而亲昵的占有意味,碰了碰她因微笑而微微上扬的唇角。

那触感温热柔软,让他的指尖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甜意。“喜欢便好。”他低语,声音较之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

就在这时,管事在门外恭敬禀报,道李府派人送了些年礼过来,都是些临城当地的土仪和特色吃食,算不得贵重,却是一份朴实真挚的心意。

同时,李母也托人递了话,殷切询问女儿病情是否彻底康复,若王妃方便,年节前盼能入府一见,以慰思念之情。

刘谨闻言,目光转向李晩妤。果然,在她听到母亲想见她时,那双刚刚因梅花而明亮的眼眸,瞬间迸发出更加璀璨的、难以掩饰的期盼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这光芒让他将原本已到唇边的、习惯性的拒绝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吟片刻,指节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终是对门外的管事道:“将李府送来的年礼仔细收下,库房按旧例,不,加倍准备一份回礼,务必要丰厚体面。至于见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晩妤瞬间屏住呼吸的紧张侧脸,“后日吧,后日上午,准李夫人过府一叙,就安排在锦熙堂的花厅,着你亲自安排接待,不得有误。”

“是!奴才遵命!”管事利落地应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晩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爽快地应允!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激动之下,下意识地起身,便要向他行大礼:“谢夫君恩准!”

刘谨却快一步伸手扶住了她,温热的大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按坐回座位上,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见面可以,但需记得,不可久坐,最多半个时辰。不可过于激动,以免劳神。更不可……听信或说些无谓的闲话,徒惹你自己伤心,明白吗?” 他的允准,从来都是带着明确界限和条件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李晩妤此刻心中已被能与母亲相见的喜悦填满,那点条件显得微不足道。她连忙点头,如同捣蒜,声音里都带着轻快的颤音:“妾身明白!定会谨记夫君叮嘱,绝不会让夫君担忧!”

看着她因这小小允准而难得绽放的、如同雨后初荷般明媚鲜活的脸色,刘谨心中那份因她思家而产生的不悦与微妙醋意,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若能让她如此开怀,眼眸中只盛满因他而生的喜悦,那么偶尔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让步一次,似乎……也无不可。只要她始终清醒地知道,谁能真正主宰她的一切,只要她最终依赖的、展露最真实笑颜的对象,只能是他。

他亲自将李晩妤放在案几上的那枝红梅,调整了一下姿态,插入旁边一个汝窑天青釉的玉壶春瓶里。

顿时,那冷艳的红色与素雅的天青色相映成趣,梅香在温暖的室内愈发浓郁地散发开来。

李晩妤看看瓶中那抹灼灼的艳红,又悄悄抬眼,望向身旁男人那冷硬俊美、却在此刻为她细微让步而显得不那么遥不可及的侧影,心中那片因被迫屈从而冰封许久的湖面,似乎又被这暗度而来的、带着他温度的梅香,悄然地、不可逆转地融化了一角。

年关将至,瑞雪兆丰。而她的心,在这密不透风的牢笼里,似乎也窥见了一丝名为“暖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