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朝露暮影长(2/2)
李晩妤手中轻轻摇着一柄素面团扇,为他驱赶着偶尔飞过、试图打扰安眠的小飞虫。温煦的阳光透过繁茂的葡萄藤架缝隙,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她低垂着眼睫,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扇形阴影,口中哼着不成调却异常温柔的江南摇篮曲,侧脸线条在光晕中柔和得不可思议,仿佛一幅被时光精心描绘的仕女图。
刘谨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如同靠近易碎的梦境,慢慢走过去。他没有立刻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一幕。
这一刻的极致宁静与温馨,仿佛拥有着奇异的力量,能彻底洗涤净他在朝堂之上沾染的所有机心算计与血腥戾气。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先是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儿子睡得温热柔嫩的脸蛋,感受着那生命蓬勃的暖意,随后,指尖上移,带着无尽的怜惜,轻柔地将李晩妤颊边被微风拂乱的一缕碎发,别到她白皙的耳后。
李晩妤被这细微的触感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抬起头,见到是他归来,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漾起毫不掩饰的欣喜与依赖,她对他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无声地用口型说道:“回来了。”
刘谨点了点头,弯腰,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般,将熟睡的儿子从她怀中稳稳地抱起,那轻柔的姿态与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
他将孩子交给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的乳母,以眼神示意抱去偏殿妥善安顿。
然后,他伸手,将因久坐而有些腿麻的李晩妤从摇椅中拉起来,温热的大掌顺势握了握她有些僵硬发麻的手臂,语气带着责备,却掩不住底下的心疼:“早同你说过,莫要久抱,他如今沉得很,仔细手臂酸痛。”
李晩妤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仰脸对他笑道:“抱着抱着,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我也忘了时辰。”
她看着他脱下象征权势的朝服外袍,露出里面墨色暗纹的常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柔声问:“今日朝中一切可还顺利?”
“无非还是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戏码,老样子,无甚新鲜。”刘谨显然不欲多谈那些令人烦厌的纷争,携了她的手往室内走去,语气转换得自然,“晚膳想用什么?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可好?再配一道清炖乳鸽汤,给你补补气血。”他记得她喜好,更记得太医说她需要温补。
“都好,夫君安排的总是最妥当的。”李晩妤温顺地应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干燥与温度,心中一片宁和安然,仿佛外面所有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暮色渐合,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缓缓降落,王府各处次第亮起温暖的灯火。
一家三口安静地用过晚膳,刘谨果然坚持执行他早上的决定,命乳母将刘琛带去偏殿安置。
起初,小家伙似乎意识到要离开母亲,很是不依,瘪着粉嫩的小嘴,眼眶迅速泛红,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刘谨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茶盏,一个冷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扫过去,那目光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父权,竟让小小的人儿瞬间收了声,虽然依旧委屈,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再哭闹,只能扁着嘴,泪眼汪汪地被乳母抱出了内室。
内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在精致的灯罩内摇曳,映得一室温馨,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淡淡冷香。
刘谨揽着李晩妤,两人相依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是渐浓的墨蓝夜色与初升的点点繁星,如同碎钻洒落在天鹅绒上。
“过几日,”刘谨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是母妃的忌辰。”
李晩妤依偎在他怀里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
他口中的母妃,并非当今皇后,而是他那早逝的生母,那位曾宠冠六宫金尊玉贵、却红颜薄命的贵妃。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她立刻轻轻回握住他有些发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全然的抚慰:“我陪夫君一起去祭拜母妃,可好?”
刘谨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温暖与力量,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能让他心神宁静的淡香,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很少与人提及生母,那是他心底一处隐秘而从未愈合的伤痕,关联着他孤寂的童年与皇室的无情。
如今他主动向她提起,并允她同往,这是一种无声却重若千钧的信任与全然的情感交付。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朝露般清新短暂的日常与暮影般深沉绵长的过往,在此刻交织缠绕,勾勒出生活最真实、也最动人的模样。
他偏执的爱恋与守护,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