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圣旨降(2/2)

为首的内侍面白无须,神色端凝,手中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绸缎,正是决定他们一家命运的圣旨。

“李修远接旨——”尖细悠长、不带丝毫感情的唱诵声,如同利刃,划破了小院最后一丝虚假的宁静。

李父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绝望:“微臣李修文,恭请圣安!”

内侍展开圣旨,用特有的、平板而极具穿透力的腔调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五品主事李修文之女李晩妤,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克娴内则,毓质名门。今皇七子谨亲王,年已适婚,闻尔贤淑,特请旨赐婚。朕闻之甚悦,兹以指婚谨亲王为正妃。允其佳偶,成此良缘。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的内容字字清晰,如同九天惊雷,一道接一道地炸响在李家每个人的耳边。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谨亲王正妃”这几个字和那声斩钉截铁的“钦此”尾音落下时,李父还是浑身一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几乎瘫倒在地。

李母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却又死死用手捂住嘴,变成令人心碎的呜咽。

“李大人,李小姐,谢恩吧。”宣旨内侍合上圣旨,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三人,语气公式化地提醒道。

李晩妤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稳住那几乎要溢出喉咙的悲鸣,跟着父亲一起,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声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空洞:“臣(臣女)接旨,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内侍将那份重逾千钧的圣旨交到李父颤抖的手中,随即又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抬上几个沉甸甸、装饰华丽的紫檀木箱子。“这些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恭贺李小姐大喜。”

箱盖依次打开,瞬间,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流光溢彩的云锦蜀缎、还有各式各样精巧绝伦的珍玩古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眼。

与秋狝时那些带着试探意味的赏赐相比,这些才是真正符合亲王正妃身份的、不容置疑的聘礼和“荣耀”。

然而,这满院的珠光宝气,这象征着无上恩宠的赏赐,却丝毫驱不散李家人心头的阴霾和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邻居和路人早已被这阵仗惊动,远远地围观着,指指点点,目光中有难以置信的羡慕,有看热闹的惊讶,更多的,却是对李家这“飞来横福”背后意味的揣测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内侍完成使命,不再多留一刻,便带着大队人马如同潮水般退去。方才还显得拥挤不堪的院落,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跪在地上尚未起身的李家人,和那几箱散发着冰冷光泽的、刺眼的赏赐。

李父捧着那卷仿佛有千斤重的圣旨,老泪纵横,声音嘶哑:“晩妤……是爹没用……位卑言轻,护不住你啊……是爹对不起你……”

李晩妤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麻木刺痛。

她伸手,用力扶起几乎瘫软的父母。她的脸上没有泪,反而露出一个极其苍白、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碎感的笑容:“爹,娘,别这么说。这是圣旨,是皇恩浩荡。”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去母亲脸上纵横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往后,女儿是谨亲王正妃,是皇室中人,没人……再敢轻易欺辱轻慢爹娘了。这……或许,也算是好事。”

她的话语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与被迫的坚强。她不再去看那些象征着命运转折的华丽赏赐,只是稳稳地搀扶着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的父母,一步步,坚定却又沉重地走回那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屋内。

阳光透过窗棂,毫无温度地照在那些华贵无比的珠宝绸缎上,反射出冰冷而刺目的光泽。李晩妤知道,从她接过那道明黄色绸缎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彻底天翻地覆。

她不再是临城那个可以对着桃花微笑、在桂花树下嬉戏的小官之女李晩妤,她是谨亲王未过门的正妃,是一道圣旨捆绑下的、华丽的傀儡,是那个偏执男人即将纳入羽翼之下、再无自由可言的禁脔。

前路,是王府那深不见底的庭院,是那个霸道冷酷、心思难测的丈夫,是未知的荣宠与无处不在的风险。而她,已无路可退,亦无路可选。

圣旨已降,枷锁已成。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戴着这世人眼中艳羡无比的、华丽的镣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男人为她设定的,深不见底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