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心结暗潮生(1/2)

夏意如同打翻的丹青,浓墨重彩地浸染了整个紫禁城,蝉鸣声一日响过一日,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搅动着本就闷热凝滞的空气,更添了几分人心底的烦躁。

坤宁宫内虽放置了足量的、雕刻着瑞兽图案的冰盆,丝丝白色寒气袅袅升起,殿角也熏着清心宁神的冷冽百合香,却似乎始终无法驱散那如同实质般、牢牢萦绕在帝王紧蹙眉宇间的沉郁与焦灼。

李晩妤此番的孕吐反应,竟比当年怀太子刘琛时还要来得凶猛明显些。

常常是晨起睁开眼,还未及用些清淡粥品,便被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攫住,伏在榻边吐得昏天暗地,仿佛要将胆汁都呕出来才算罢休。

不过短短十余日,她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了下去,原本莹润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巴尖了,更衬得那双因不适而时常泛着生理性水光的杏眼愈发大而黑亮,带着一种脆弱的、楚楚可怜的风致,直看得刘谨心头如同被针扎般密密匝匝地疼。

那焦灼与自责,便如同暗处滋生的有毒藤蔓,一日日缠绕得更紧,几乎要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几乎将太医院所有精于妇科、有名有姓的圣手都强制拘在了坤宁宫外殿轮值候命,皇后的脉案需一日三请,详细记录任何细微变化,安胎的方子更是斟酌了又斟酌,君臣佐使,每一味药的剂量都要反复推敲,连每一样准备送入皇后口中的食材、每一缕将要飘入内殿的熏香成分,他都要如同最严苛的审讯官般,亲自一一过目,反复诘问,确认绝对温和无害,才肯勉强点头让她碰触。

他不再允许她处理任何稍显繁重的宫务,连日常的宫人禀事也尽量精简,甚至太子刘琛的晨昏定省,也被他冷着脸勒令缩短时间,简单问安后便需立刻离开,生怕耗费了他心尖上的人儿一丝一毫宝贵的精力,那紧张的程度,近乎病态。

这日,李晩妤刚在他的亲自监督下,勉强用了小半碗用文火慢炖了数个时辰的冰糖燕窝粥,还未来得及缓口气,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袭来,她慌忙侧身伏在榻边,对着宫人急急捧来的银盂干呕不止,直吐得脸色煞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晶莹的冷汗,纤细单薄的身子因脱力而微微颤抖。

刘谨立刻挥手,如同驱赶苍蝇般摒退了所有侍立的宫人,亲自快步上前,动作却瞬间放得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她虚软无力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支撑住,一手稳稳端着温水杯盏,一手拿着温热的软缎帕子,力道恰到好处地替她擦拭着嘴角与额角的冷汗,

那专注而轻柔的动作,仿佛在对待一件稍有疏忽便会碎裂的稀世瓷器,可他深邃眼底翻涌的,却是一片几欲噬人的惊涛骇浪与深不见底的恐惧。

“还是难受得这般厉害?”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着胸腔间奔涌的暴戾与心疼,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立刻让外面那群废物太医再换个方子!若再无效,朕砍了他们的脑袋!” 他话语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仿佛那些太医的性命,不过是用来平息他心中恐惧的微不足道的祭品。

李晩妤虚弱地靠在他坚实却同样紧绷的胸膛上,连摇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只能气若游丝地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苍白的笑容,断断续续道:“不……不必兴师动众……老毛病了,怀琛儿时……也、也是如此的……过了这头三个月……便好了……夫君不必……呃……”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瞬间蜷缩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

刘谨紧紧拥着她,感受着她单薄身躯在自己怀中因无法控制的呕吐而剧烈颤抖,那每一下细微的痉挛,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切割、凌迟。

他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深重的阴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强制回放着数年前她生刘琛时,那产房内弥漫的血腥气,那让她痛到极致、嘶哑破碎的哭喊,那触目惊心的、几乎染红了半边床榻的鲜血,以及她最后力竭时、那张了无生气、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的苍白脸庞……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清晰的噩梦,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带着冰冷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恐惧,如同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待她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缓过气来,如同被暴风雨摧折过的娇花般,疲惫不堪地靠在他怀中昏昏欲睡时,刘谨才动作极其轻缓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平在柔软的锦褥上,细致地掖好滑凉的丝被。

他并未离开,而是直接坐在冰凉的金砖地面,靠在床沿,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凝视着她苍白憔悴、连睡梦中都微蹙着眉心的睡颜,目光沉痛、复杂,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挣扎与无力。

他伸出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悬在她微蹙的眉心上空,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却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自己指尖的冰冷或是细微的动作,会惊扰了她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短暂的安宁。

“是朕的错……全都是朕的错……”他低哑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湮灭在唇齿间,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其中饱含的痛苦与悔恨,“若早知道……会让你再受这般非人的苦楚,朕当初……”

后面那近乎大逆不道、足以震动朝纲的话,他死死咬住牙关,终究没能说出口。

断绝子嗣吗?身为帝王,肩负江山传承之重,这几乎是不可饶恕的念头。

可若这传承,要以她的安危、甚至性命为代价……他宁可……

巨大的矛盾与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两只凶兽,在他心中激烈撕扯,几乎要将他这个向来坚不可摧、说一不二的帝王彻底撕裂。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一言定人生死,可以挥手间伏尸百万,可以掌控这万里江山的兴衰更迭,却偏偏无法替她承受这孕育生命的艰辛与痛苦,无法百分之百地保证她能平安踏过那道所有女子都必须面对的鬼门关。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暴躁易怒,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那是对可能失去她的、最深切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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