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梅香暗度(1/2)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中虽未设大宴,但各亲王公府邸内早已是张灯结彩,洒扫一新,年味如同渐渐晕开的浓墨,悄然弥漫。
谨亲王府自然也不例外,下人们脚步轻快而恭敬地忙碌着,悬挂起崭新的桃符,廊檐下也点缀起应景的红色绢灯。
锦熙堂外庭院中,那几株有些年岁的老梅树更是善解人意般,在凛冽寒风中绽开了簇簇胭脂色的花蕊,冷冽幽雅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为这肃穆的王府带来一丝灵动的生机。
李晩妤的风寒已大好,咳疾也近乎痊愈,只是身子骨仿佛被这场病抽走了些许元气,比往常更显娇弱,尤其畏寒。
刘谨便依旧如临大敌,不许她轻易踏出房门半步,即便在烧着地龙、暖融如春的内室里,也需将她裹在厚厚的狐裘里,确保不留一丝缝隙,那地龙更是烧得比府中其他地方都要旺上几分,热得伺候的丫鬟脸颊都泛红。
这日晌后,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有酝酿一场瑞雪的迹象。刘谨难得偷得半日清闲,并未去外书房处理那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公文,而是在内室临窗的暖榻上摆开了一副墨玉棋盘。
李晩妤则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一卷诗词,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时不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飘向窗外那几株在灰蒙天色映衬下、红得愈发惊心动魄的梅影。
刘谨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嗒”一声清脆落于棋盘一角。他并未低头看棋局,反而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游离的视线。
他放下指间把玩的白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声音低沉:“想看那梅花了?” 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一个已然知晓的事实。
李晩妤被他骤然点破心思,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声音柔婉:“嗯,瞧着今年开得格外好,颜色也正。”
刘谨没再说话,利落地起身,迈步走到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边,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半扇窗户。
瞬间,一股凛冽而干净的寒气如同挣脱束缚般涌入温暖的室内,带来外面清冷的气息,更携裹着缕缕愈发清晰、沁人心脾的幽雅梅香。
李晩妤被那冷风一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狐裘拢得更紧,却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冰雪气息的冷香,只觉得连日来因困守室内而产生的些许胸中郁气,似乎都被这清冽的气息涤荡散去了不少。
“冷,别开大了,仔细寒气进来。”她轻声提醒,带着一丝自然的依赖。
刘谨闻言,从善如流地,只将窗户维持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恰好足够那冷冽的梅香丝丝缕缕地透入,却又最大限度地阻挡了直接吹向她娇弱身体的寒风。
他回到榻边,并未重新专注于棋局,而是看着她被梅香吸引、微微舒展的眉眼,道:“整日闷在屋里,确实无趣。想不想抚琴?或是做些别的消遣?库房里新得了一副暖玉棋子,触手生温,也可一试。”
他早已下令,王府库房内所有珍玩古器、奇巧之物,只要夫人流露出半分兴趣,便可立刻送至锦熙堂。
他甚至早前就命人将一架价值连城、音色清越的唐代古琴安置在了侧间,以备她不时之需。
李晩妤却轻轻摇了摇头。她自幼承母亲教导,琴技虽不算出类拔萃,却也登得大雅之堂。只是此刻,她心中并无抚琴弄弦的雅致。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犹豫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才抬眸望向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夫君,今日小年……按民间习俗,是团聚的日子……妾身可否……给爹娘写封家书,报个平安?”
自她病倒之后,与临城娘家的通信便自然而然地暂断了。
如今病体初愈,又逢年关将至,望着窗外那象征孤傲却也隐含团圆的梅花,思亲之情如同细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刘谨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混合着期盼与谨慎的光芒,沉默了片刻,指节在光滑的棋盘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内心深处并不喜她过多地将心思寄托在娘家,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不必要的侵扰。
但年节之下,人情往来乃是常理,若连这点要求都断然拒绝,未免显得他太过苛酷,也恐引得她心中郁结,于她病后休养无益。更何况,她近来确实愈发乖顺,依赖他的迹象也日渐明显。
“准了。”他最终颔首,语气带着应允,却也带着无形的框定,随即扬声吩咐候在外间的云舒,“取纸墨笔砚来。”
丫鬟很快便备好了上好的薛涛笺、一方紫檀嵌螺钿的砚台以及狼毫小楷。李晩妤移步至窗边的书案前坐下,铺开素雅的信笺,用纤纤玉指拈起笔管,在砚台中蘸饱了浓黑的墨汁,却悬腕良久,迟迟未能落下第一笔。
报平安?她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临城。诉思念?又恐字里行间流露出过多情感,引来身侧男人的猜忌与不悦。
她握着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笔,黛眉微蹙,陷入两难。
刘谨就坐在离书案不远处的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雨前龙井,看似在悠闲品茗,但那深邃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尺,始终落在她略显单薄僵直的背影和那悬而不落的笔尖上。
见她犹豫不决,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导意味:“告诉你父母,你身子已然痊愈,府中诸事妥帖,本王待你极好,让他们不必挂心。年节下该有的赏赐和体面,王府自会安排周全,准时送达李府。”
他这话,等于是为这封家书定下了基调,划定了她可以书写的范围。李晩妤心中微微一涩,有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着手腕的感觉,却也只能依循着他划下的轨迹,依言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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