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王都暗流与灰岩新象(1/2)

夕阳的余晖如同被揉碎的朱砂,懒洋洋地泼洒在灰岩镇行政厅的拱窗上。

那些历经百年风雨的石质拱券边缘,还残留着去年暴雨冲刷出的浅痕,此刻正被霞光染成温暖的赭红色。

雕花窗棂将光线切割成细碎的菱形,在书房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一群不安分的萤火虫,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那是艾拉昨夜批阅公文时留下的气息 —— 她惯用的北境松烟墨里总掺着点雪松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香,在寂静的房间里酿出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能抚平连日来的疲惫与喧嚣。

艾拉卸下玄铁铠甲时,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串被敲碎的冰凌。

她内衬的软皮甲已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纵横交错的纹路恰似地图上的河流,后背的褶皱里还卡着几片风干的草屑。

铠甲肩部的荆棘花纹沾着暗红的血渍,用麻布擦拭时,能看见划痕深处露出的银白色金属,像露出骨头的伤口般触目惊心。

她背对着刚进门的易,望着楼下广场上正被卫兵驱赶入库的粮车,那些裹着铁皮的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 “咯吱 —— 咯吱 ——” 的声响,像钝刀在反复研磨她本就紧绷的耐心。

“粮食清点完了。”

艾拉的声音比铠甲的凉意更甚,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橡木桌面的木纹,指腹蹭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 —— 那是历任城主留下的印记,最深的一道据说是三十年前平叛的老城主刻下的,当时他的战刀不慎滑落,在桌面上劈出这道狰狞的沟壑。

“四万三千斤上等黑麦,近一万斤燕麦,还有些混杂着沙砾的糙米。契约上写的是两万斤,现在多出来的这些……”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团干燥的棉絮卡在喉咙里,让后面的话难以出口。

易走到她身边时,带进来一股院外的槐花香,比书房里的更浓郁些,还混着点泥土的腥气。

他顺手提起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陶土的粗糙触感让他想起米雅病房里的纸杯 —— 那杯子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小熊图案,被小姑娘用紫色马克笔画了副可笑的圆眼镜,镜腿还一长一短。

“格里粮行的库房比账本上厚三倍,这点‘意外之财’不算稀奇。”

他的目光落在广场角落,一个瘸腿的老妇人正抱着麻袋,颤抖着接过卫兵递来的黑麦,麻袋口露出的麦穗饱满沉实,那是她凭借镇民身份领到的半个月口粮,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抚过麦穗时,指节都在轻轻打颤。

艾拉猛地转身,紫色的眼眸里像燃着两簇小火苗,睫毛上还沾着点铠甲上的铁屑。

她的手重重按在《帝国商法典》的烫金封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书页被压出深深的折痕,仿佛要将那厚重的法典按进桌面里。

“可律法写得清清楚楚!我们是执法者,不是趁火打劫的强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尾音处悄然软下来,

“今早巡逻时,我听见巷子里的妇人说‘新官比旧官更狠’,你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吗?”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疼得不剧烈,却让人心里发紧。

易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水珠顺着陶壶的裂缝蜿蜒而下,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拱窗投下的光斑。

“你觉得格里的粮食是怎么来的?”

他忽然问,目光越过艾拉的肩膀,扫过窗外蜷缩在墙角的老乞丐 —— 那是被格里的人打断腿的粮商老马,去年冬天还在市场上吆喝着卖新磨的麦粉,声音洪亮得能穿透三层棉布,现在却只能用豁口的破碗讨食,枯槁的手指抓着碗沿,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三个月前,白河上游的商船被他扣了七艘,理由是‘疑似携带违禁品’,最后那些粮食都进了他的仓库。上个月,南坡村的农夫交不起‘保护费’,青苗被他的人连根拔了,现在只能挖野菜充饥,我前天还看见有孩子捧着带土的马齿苋啃。”

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麦穗,那是从广场上带进来的,颗粒饱满得能看见细密的纹路,顶端的麦芒还带着点金色的光泽。

“律法是用来守护公义的,不是给豺狼当保护伞的。我们拿的不是他的粮食,是他从镇民嘴里抢回去的活命粮。”

艾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被刀刻出来的痕迹,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阳光从她耳后的碎发间穿过,在脖颈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像蝴蝶停驻的翅膀,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王都受训时,教官说过的话:“律法的最终目的是守护人,而非束缚人。”

那时她只当是句空洞的训诫,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况且,”

易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几分狡黠,像只偷吃到鱼的猫,胡须还沾着点鱼鳞,

“我们只是‘超额执行’了契约。格里立契时没写清上限,账本又被他的人烧了 —— 谁能证明这些粮食不是他‘自愿’补偿的?”

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沾了点深黑色的墨水,在契约空白处添了行字:

“债务人自愿以额外粮食抵偿历年欠账”,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带着不易察觉的锋芒,与格里那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的笔迹形成鲜明对比。

艾拉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泄气般地抓起桌上的铜酒壶灌了一大口。

麦酒的琥珀色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晶莹的线,像条蜿蜒的小河,流过锁骨处的浅窝。

“你这张嘴,不去当讼师真是可惜了。”

她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转身时斗篷的下摆扫过椅子腿,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舞,像无数微小的金色精灵。

“不过…… 下次再用这种‘歪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可不想每次都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门合上的瞬间,易指尖的水珠恰好滴落在水洼里,漾开一圈涟漪,将那些光斑的倒影揉成细碎的金箔。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广场上的粮车已经卸完,卫兵正驱赶着围观的镇民离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半袋黑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脸颊上还沾着点麦糠。

他忽然想起米雅说过的 “程序正义”—— 或许在这个世界,有些光,总得劈开浓重的黑暗才能照进来,哪怕过程会沾染上尘埃。

王都,这座被称为 永恒之城 的帝国心脏,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息。

那是上等香料燃烧后的馥郁、陈年卷轴散发出的霉味,以及权力博弈中无形的硝烟味,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王都的粘稠感。

北境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却似乎穿不透这层厚重的空气,只能在城外徘徊。

皇宫深处,两尊金甲卫士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峦,矗立在御书房门外。

他们手中的重剑斜指地面,铠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擦拭得锃亮,反射着廊柱上悬挂的魔法灯发出的幽光。

当瑟琳娜公主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卫士们沉重的铠甲发出

一声轻响,巨大的橡木门被缓缓推开,露出里面温暖而肃穆的空间。

瑟琳娜微微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与北境风沙留下的凛冽气息一并压下。

她身上的旅行装束早已换下,此刻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湖蓝色宫廷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帝国的鸢尾花徽章。

她的长发被精心挽成发髻,仅留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既符合公主的身份,又不失北境历练出的干练。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在鎏金烛台的光晕里,紫檀木书桌的纹理在阴影中蜿蜒如蛰伏的蛇。

书桌两侧的四张梨花木椅上,坐着帝国真正的权力支柱,每道呼吸都似带着千钧之力。

财政大臣奥托?维恩的指腹正沿着水晶酒杯的棱面轻轻摩挲,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映得他红润的面颊像熟透的苹果。

他无名指上那枚鸽血红宝石戒指随着动作闪烁,那是三年前吞并南方盐矿时,矿主献上的贡品。

此刻他眼帘半垂,看似在欣赏杯中美酒,余光却不时扫过皇帝指间的玉玺 —— 那枚用整块黑曜石雕琢的印玺,边角已被历代帝王摩挲得温润如玉。

军务大臣雷蒙德?铁壁侯爵的军靴跟在地板上磕出细微的声响,笔挺的军服肩章上,三枚银质雄狮勋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坐姿如标枪般笔挺,左手按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当瑟琳娜的裙摆扫过地面时,他下颌线猛地绷紧,喉结滚动着咽下了什么话,那道从左眉延伸至颧骨的疤痕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 那是二十年前平定西部叛乱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向老贵族阵营表忠的勋章。

元老院首席议员盖乌斯?奥勒留的银丝长须垂在锦缎长袍上,呼吸间带着陈年雪松的气息。

他看似浑浊的眼珠在布满褶皱的眼皮下转动,每当烛火摇曳,便有精光从老花镜边缘闪过。

他指间那串象牙念珠已被盘得发黄,此刻正停在第三十二颗 —— 那是当年他力排众议,支持现任皇帝登基时,先帝赏赐的珍品。

而坐在最左侧阴影里的情报总管瓦勒斯,几乎与雕花窗棂投下的暗影融为一体。

他那件深灰便服的领口松垮地敞着,瘦高的身形像株脱水的芦苇。

瑟琳娜提起天鹅绒裙摆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金线绣成的蔷薇在烛火下绽放又凋零。

她屈膝时裙撑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靴底铁片与地板的碰撞 —— 那是北境工匠为她特制的防身武器。

“父皇,儿臣奉召归来。”

尾音微微下沉,既显恭顺又藏着北境的风霜。

皇帝的指腹在玉玺上碾过,发出砂砾摩擦般的轻响。“回来就好。” 他声音里的慈爱像蜂蜜般浓稠,却甜得发假,“

北境的风雪,把你鬓角的绒毛都吹没了。”

目光落在女儿锁骨处那道浅疤上 —— 那是去年镇压冰原蛮族时留下的,此刻被珍珠项链遮得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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