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水力轰鸣与北境暗潮(下)(1/2)
初夏的暴雨终于显露出疲态,从连绵不绝的狂暴转为断断续续的淅沥。
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工坊区的铁皮棚顶,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某种冗长乐曲的尾声。
大白河依旧裹挟着浑浊的泥沙奔涌,却已不再试图挣脱堤岸的束缚,河面泛起的白沫如同巨兽褪去的獠牙,渐渐平息在宽阔的河道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刷过的清新,混杂着泥土的芬芳与工坊区特有的铁腥味,深吸一口,仿佛能尝到北境土地里蕴藏的倔强生机。
工坊区是整个领地最先沸腾起来的地方。
那巨大的木质水轮 —— 被领民们亲昵地称为 “易之轮”—— 在略显湍急的河水中稳定而有力地旋转着,轮叶拍打水面的声音低沉雄浑,如同大地的脉搏,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乐章。
工匠们早已熟悉了它的节奏,在布伦特的指挥下,高效地利用着这源源不断的动力。
“快!加料!炉温够了!”
布伦特的吼声依旧响亮,却少了以往的焦躁,多了几分沉稳的自信。
他古铜色的胸膛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油光,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昨晚调试水轮时沾上的泥点。
水力驱动的巨型活塞风箱不知疲倦地运作着,木质连杆往复运动,将充足的氧气鼓入高炉,炉膛内白炽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焦炭和铁矿石,发出 “噼啪” 的爆裂声,铁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纯度熔炼出来,在砂型模具中冷却成带着金属光泽的坯料。
另一边,重达数百斤的水力锻锤规律地起落,每一次砸下都地动山摇,震得地面的积水泛起涟漪。
通红的铁锭在锤头下逐渐塑形,火星四溅,如同庆祝的烟花,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滋滋熄灭。
老工匠格伦蹲在不远处,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刚锻打的犁头,刃口的寒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孩童般的欣喜。
“三十年了,” 他喃喃自语,“从没见过这么匀实的铁……”
易站在新筑的石堤上,望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充盈着一种踏实感。
这种感觉并非源于个人武力的强大,而是来自集体智慧和劳动的成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进步。
石堤的缝隙里还残留着筑堤时的草屑,脚边的卵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圆润,远处的田野里,几个农夫正披着蓑衣修补被暴雨冲毁的田埂,他们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充满力量。
“大人,您看这新出的犁头!” 老布捧着一个刚刚淬火完成的铁制犁头快步走来,他的布鞋在泥泞中踩出深深的脚印,脸上笑开了花,
“用这水力锤打出来的,又均匀又结实,刃口能劈开山核桃!比咱们以前一锤锤敲出来的强太多了!开春新垦的东岸坡地,就指望这些新家伙了!”
易接过犁头,入手沉甸甸的,刃口闪着寒光。
他用手指轻轻划过刃面,触感光滑如镜,甚至能映出自己的轮廓。
“老布,”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卷着飘向河面,“还记得三个月前,你说这水轮是‘浪费木材的怪物’吗?”
布伦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炉膛的火焰燎过。
他挠了挠后脑勺,粗粝的指甲蹭掉了几星煤灰:“那时候不是没见识嘛…… 大人您别取笑我。现在看来,这怪物可比十个壮汉还有劲!”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就是…… 就是晚上总听见它转,跟有活儿没干完似的,让人心里发慌。”
易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老布是在担心这来之不易的动力会像暴雨一样转瞬即逝。
“放心,” 他拍了拍布伦特的肩膀,掌心传来对方肌肉的僵硬,“只要大白河还在流,它就会一直转下去。等秋收了,我让科尔给你打一套新工具,用最好的钢。”
布伦特的眼睛亮了,连忙作揖:“谢大人!那我可得让我那些徒弟们多学着点,别到时候跟不上趟!”
他抱着犁头转身跑回工坊,脚步轻快得不像个五十岁的人,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留下斑驳的印记。
易的目光越过工坊,望向远处大片绿意盎然的田野。
新推行的 “垄作法” 效果显着,庄稼长势喜人,一垄垄作物整齐划一,在雨后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叶脉清晰可见,仿佛能看到养分在其中流动。
来自冻土村的老汤姆和藤爷几乎天天泡在地里,两人常常为了垄台的高度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又蹲在田埂上分享同一袋旱烟。
前几天易去巡查时,还看见老汤姆用粗糙的手掌丈量幼苗的高度,藤爷则在一旁用树枝在泥地上计算着行距,他们的皱纹里都沾着泥土,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镇上同样是一片繁荣景象。
得益于与金雀花商会的深度合作和水利工程带来的就业,市场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
来自南方的布匹、食盐、香料,本地产的毛皮、草药、新式农具,还有矮人通过易中转的精铁制品,在临时搭建的木棚下琳琅满目。
一个穿粗布褂子的少年正踮着脚,指着一匹靛蓝色的布料跟商人讨价还价,他的母亲在一旁拉着他的胳膊,眼神里却满是纵容。
商队往来不绝,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清脆悦耳,科尔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核算账目时终于不再愁眉苦脸 —— 据说他的账本已经换了第三本,前两本都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写满了。
更让易欣慰的是人的变化。
施行了新的户籍管理和保甲联户制度后,流民得以安居,本地居民也有了更清晰的身份和归属感。
各个自然村之间为了争水争地而产生的械斗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农闲时自发组织的联防巡逻和互帮互助。
昨天傍晚,易在望楼上看到,附近村庄里的几个年轻人正帮着东谷的寡妇修缮漏雨的屋顶,而东谷的妇人则端着刚烙好的麦饼,站在屋檐下等着他们下来。
这种基层组织的力量,在无形中织就了一张严密的情报网络,比任何密探都要可靠。
莉亚刚刚汇报,最近又发现了三批形迹可疑的外来者,试图打探工坊和军营的消息。
他们几乎一进入灰岩镇的地界,就被警惕的村民或商户留意 —— 有人假装问路时说错了村名,有人买东西时掏出了只有铁岩堡才流通的银币,还有人盯着工坊区的烟囱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消息很快便通过孩子、货郎或是约定的暗号层层传递到了行政厅:“西路口来了个穿灰袍的,左撇子,腰间有刀。”“南市场的香料商人总打听铁价,不像正经做生意的。”
还没等这些人有所行动,“灰烬之鹰” 的人就已经 “恰巧” 路过,或是盘问,或是 “热情” 地将其 “礼送” 出境。
冈瑟的密探,如今想在灰岩镇立足,难如登天。
“大人!” 加尔文的声音将易从思绪中拉回。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堤下,风尘仆仆,皮甲上还带着夜露和泥点,独眼中闪烁着凝重。
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系在腰间,露出的右臂肌肉紧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 这是他遇到棘手事时的习惯。
易心中一凛,知道有重要的消息来了。
他示意布伦特继续忙,自己则和加尔文走向一旁相对安静的料场。
料场里堆放着刚运来的铁矿石,黑褐色的矿石上还沾着暮色森林的泥土,几个学徒正用铁筛筛选矿渣,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情况如何?” 易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没有闲人。
加尔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混着血丝:“铁岩堡那边,动静不小。”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我们的人冒死传回消息。冈瑟的老本行没丢,他正在大规模集结军队,训练强度很大,每天天不亮就吹号,半夜还在练阵型。而且,他确实从王都那边弄到了一批好东西。”
“哦?不是黑火药?” 易的指尖在矿石堆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但不止。” 加尔文摇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更多的是制式的军械:崭新的锁子甲、标准的长矛和剑盾,甚至还有一批军用的重弩。看制式,像是从帝国二线军团淘汰下来,但保养得极好,刃口都淬了火。数量不少,保守估计能武装三千人。他正在用这些装备武装他的亲卫队和雇佣来的好手 —— 那些人看着面生,口音杂得很,像是从南境来的佣兵。”
易眉头微皱。
冈瑟走的是夯实基础、增强常规军力的路子,这很符合他老牌贵族的作风,也确实很棘手。
这意味着正面冲突时,敌人的装备和防护将提升一个档次,星辉军引以为傲的频率淬火武器优势,很可能被抵消一部分。
他想起训练场上那些穿着皮甲的士兵,心中掠过一丝担忧。
“还有,霜狼部落那边。” 加尔文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冈瑟送去了大批粮食和劣质铁器,换来了对方的承诺。虽然大规模的主力调动还没开始,但已经有小股的兽人战团出现在铁岩堡附近的山丘,像是在熟悉地形,或者…… 作为某种威慑和先遣。”
他顿了顿,补充道,“领头的是个独眼的兽人,据说去年对我们人族这里的劫掠大多都是他带队,下手狠辣的很。”
易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北方铁岩堡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依旧被乌云笼罩,仿佛能看到冈瑟那张布满疤痕的脸。
易知道,铁隼伯爵冈瑟还是狡猾的很,他利用这次帝国准备与兽人大战的时机拼命扩军备战,帝国上层或者皇帝陛下就是知道恐怕也没办法说什么,大战在即,这个行动本无可厚非,这样做也本属正常,但是易准确地感觉,冈瑟的剑刃就是指向自己。
局势正在向他预想中最麻烦的方向发展:冈瑟利用其深厚的底蕴,快速强化军备,并试图将兽人彻底绑上他的战车。
这不是什么花哨的魔法阴谋,而是实打实的实力碾压前的准备,如同暴雨来临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我们偷出来的那点黑火药,恐怕只是挠了下痒痒。”
加尔文语气有些不甘,他想起潜入铁岩堡军械库时的惊险,还有那三车被他们用 “意外” 炸毁的火药,当时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还以为能让冈瑟元气大伤。
“足够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