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扎根冻土(下)(1/2)

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玉石俱焚的信念,如同惊雷在废墟上空炸响:

“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彼此!是那片吃人的森林!是啃噬我们骨头的饥饿!是那些高高在上,把我们当蝼蚁一样践踏的豺狼!”

他猛地举起左手,手腕上那块盘龙胎记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流转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光。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黑曜石,扫过每一双震惊、动摇、茫然的眼睛:

“我!斯贝思·易·德文希尔!以我母亲的血脉和我的性命起誓!” 誓言如同烙印,烫在每个人的心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当你们的领主老爷!是为了和你们一起,从这片冻土里——杀出一条活路!从狼嘴里夺食!从石头缝里找粮!在这片废墟上——重建我们的家园!”

他的声音如同战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灵魂上:

“谁?!谁愿意跟我一起?!”

死寂,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呜咽着穿过废墟。

一个身影,踉跄着,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是索林。那个断臂瘸腿、沉默寡言的前猎人。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如同磨砺过的燧石,锐利地刺向易。

他走到易身边,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沉重:“小子…你说得对。窝里斗,都得死。” 他仅存的那只完好的手,用力拍了拍腰间那把用兽骨和硬木磨制的简陋短匕,“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拉弓,还能下套。算我一个。” 他没有看巴德,只是用行动站定了立场。

紧接着,是玛莎。老妇人佝偻着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挖出来、沾着泥土的不知名草根。她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易,又看了看索林,最后目光落在莉亚身边那个因高烧而抽搐的小女孩身上。

她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到莉亚身边站定,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这把老骨头搬不了石头,但认得些草根树皮,能治点小伤小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病弱的孩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娃儿们饿死病死。”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一个一直沉默地靠在断墙边的年轻农夫,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到嘴角。他叫阿肯,就在昨夜,他的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儿子都没能从狼群里逃出来。

他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神,在易那句“从这片冻土里杀出一条活路”的嘶吼中,如同死灰复燃般,猛地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根一端被削得异常尖锐、足有手臂粗的沉重木棍,双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住巴德,声音嘶哑,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我…我老婆孩子都没了…巴德!你们要抢,要杀,就先捅死我!老子跟…跟易少爷干了!” 他像一头发狂的蛮牛,红着眼睛冲到易的另一侧,用身体隔开了巴德投向易的凶狠目光。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涟漪开始扩散。一个半大的少年,小托,他的父亲死在废墟下。他看了看阿肯,又看了看易,咬了咬牙,抓起一根短棍,怯生生却坚定地站到了索林身后。

紧接着,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妇人,沉默地走到玛莎旁边。又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樵夫,提着半把豁口的斧头,加入了阿肯身后……

陆陆续续,总共八个人(包括易、莉亚、索林、玛莎、阿肯、小托和另外三人),在易的身前身后,聚成了一个虽然单薄、却带着一股惨烈气息的小小团体。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老弱病残,眼中还残留着恐惧和悲伤,但此刻,一种名为“反抗”的微弱火苗,被易那番嘶吼点燃了。

巴德看着眼前凝聚起来的人群和易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黑眸,脸上肌肉扭曲,最终化为极致的怨毒。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得很!你们就跟着这个灾星等死吧!”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边几个死忠吼道,“我们走!让这群蠢货在这冻土上烂掉!”

他怨毒的目光最后剜了易一眼,带着几个人,转身冲入沉沉的暮色之中,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如同滴入墨水的污点,留下了未知的隐患。

莉亚看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选择站在一起的人,看着易挺直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的背影,连日来强忍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沉重的、带着暖意的酸楚堵住了喉咙。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旁边玛莎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却异常温暖的手。

一小堆篝火在断墙的遮蔽下燃烧着,努力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八个人围坐在一起,跳跃的火光在他们疲惫而坚定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一只瘦骨嶙峋的野兔(索林用最简陋的套索侥幸捕获的)被架在火上炙烤,散发出微弱的、却足以让人疯狂的油脂香气。这是他们凝聚后第一次像样的“聚餐”。

易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因疲惫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索林叔,” 他看向瘸腿的猎人,“陷阱,武器,警戒森林的眼睛,交给你,教我们所有人,怎么从狼嘴里拔牙。”

索林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骨匕,沉默地点点头,眼中是久违的专注。

“玛莎婆婆,” 易转向老妇人,“您认得大地赐予的药草,您是我们的命脉。带着所有能动的女人和孩子,把能吃的、能救命的,都找出来。莉亚,” 他看向身边的女孩,“你帮玛莎婆婆,照看好大家,每一粒粮食,每一根草药,都要记清楚,分公平。”

莉亚用力点头,眼中还带着泪光,却异常明亮。玛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阿肯,” 易的目光落在疤脸青年身上,他紧握着那根尖锐的木棍,像握着自己的命,“清理废墟,找一切能用的东西——铁片、木头、石头,带人加固这个角落,至少让它能挡点风,看看周围有没有更安全的地方,山丘?岩洞?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窝。”

“是!头儿!” 阿肯的声音嘶哑却洪亮,仿佛找到了宣泄悲痛的出口。

“小托,” 易看向那个半大少年,“腿脚快,眼睛亮。帮玛莎婆婆跑腿找药,帮索林叔放哨,帮阿肯哥传话。你就是我们的信使和眼睛。”

小托挺起单薄的胸膛,用力“嗯”了一声。

最后,易的目光回到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左手腕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冰封巨狼时的刺骨寒意:

“我,守最难熬的夜,探最危险的路。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我得弄清楚,我们最后能依靠的东西。”

他指的不只是食物,更是那神秘莫测的“星穹之引”和冰霜之力,以及那虚无缥缈的异界联系。这是他们对抗更大威胁唯一的、渺茫的底牌。

食物被极其公平地分配,兔肉被撕成最小块,混着苦涩的野菜糊。

易坚持只拿最少的一份,将相对好一点的部分分给了玛莎照顾的一个病弱孩子和索林。

莉亚仔细地将分配记录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木炭上。

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领主”的头衔被刻意淡化,索林叫他“小子”,阿肯叫他“头儿”,玛莎和莉亚叫他“易少爷”或“易”,小托则怯生生地叫他“易大哥”。

挑战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未退去,饥饿依旧啃噬着胃袋,简陋的窝棚在深夜的寒风中如同纸糊,伤者的呻吟依旧时断时续。

外围那些没有加入的村民,目光依旧复杂,带着观望和深深的怀疑。

易对手腕胎记和母亲手稿的研究进展缓慢,那些奇特的方块字和玄奥的星图碎片如同天书。

他只能勉强感知到胎记内流转的微弱暖流和冰寒悸动,却根本无法主动引导或控制那股力量。

有时,在强烈的情绪波动下,寒气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让他周身温度骤降,手指结霜,引来索林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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