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终点站的思考(2/2)

“快了,她说下午三点左右能到。” 阿林回答道,声音比刚才好了一些。他剥开一点红薯皮,金黄的薯肉露了出来,还冒着热气,咬了一口,又甜又糯,暖意从嘴里一直传到胃里,舒服极了。

雨还在下着,但阿林的心却越来越暖,他知道,不管雨多大,总会有人在等着他,想着他。

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地织着,把整个小城都笼在一片蒙蒙的水汽里。阿林叔站在公交站台的雨棚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买的烤红薯,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油纸,渗进指尖的纹路里,烫得他手指发麻,指节都泛了白,可他却半点也舍不得松手。

红薯特有的甜糯香气混着雨水的清冽,一丝丝钻进鼻子里,那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咔嗒” 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他忽然想起囡囡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他还在城东的纺织厂上班,厂里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转,他的班次也不固定,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深夜,可不管多晚下班,每天路过巷口的老周红薯摊时,他总会停下脚步。

那时候囡囡才刚到他膝盖那么高,梳着两个软乎乎的羊角辫,辫梢上还系着粉色的蝴蝶结。每天快到他下班的点,囡囡就会扒着自家院的木门框,小脑袋探出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像只等着主人回家的小奶猫。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手里还提着那个熟悉的油纸包,囡囡就会立刻松开抓着门框的小手,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鞋尖蹭着地面,发出 “哒哒” 的轻响。跑到他面前,她会仰着肉嘟嘟的小脸,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满心的欢喜喊:“爸爸!爸爸回来啦!”

每次听到这声 “爸爸”,阿林叔一天的疲惫好像都被风吹走了。他会赶紧蹲下身,把热乎乎的红薯递到囡囡手里,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然后凑到嘴边轻轻咬一小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含糊地说:“爸爸,甜,真甜。” 有时候红薯太烫,囡囡会把红薯在两只小手之间来回倒腾,嘴里还 “呼呼” 地吹着气,那模样逗得阿林叔哈哈大笑。

有一次,厂里赶工期,他加了整整一个通宵的班,等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厂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揉着发酸的肩膀,习惯性地往巷口的红薯摊走去,可走到那里才发现,老周的红薯摊早就收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推车停在墙角,地上还留着些许烤红薯的灰烬。阿林叔心里 “咯噔” 一下,他想起前一天晚上出门时,囡囡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爸爸,明天还能给囡囡买红薯吗?” 他当时摸了摸囡囡的头,笑着说:“当然啦,爸爸明天一定给你买。”

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囡囡穿着小睡衣,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看见他回来,小嘴一瘪,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掉了下来。她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哽咽着说:“爸爸骗人,说好给我买红薯的,你没买……” 那委屈的声音,像小针扎在阿林叔的心上,他蹲下来,把囡囡搂进怀里,心里又酸又疼,连忙哄着:“是爸爸不好,爸爸错了,囡囡别哭,明天爸爸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从那以后,阿林叔特意提前跟老周说好,让他每天都留一个最大最甜的红薯,不管他多晚下班,都等他来拿。老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阿林啊,你这当爹的,真是把闺女疼到心尖上了。” 阿林叔也笑,眼里满是温柔,他说:“闺女跟着我不容易,我就想让她天天都开心。”

“阿林叔,你怎么不吃啊?这红薯再不吃,可就凉了。” 一个温和的女人声音把阿林叔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回过神,看见张叔的媳妇李姐站在旁边,手里撑着一把大伞,正关切地看着他。

阿林叔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用手掰开手里的红薯。金黄的果肉冒着氤氲的热气,那甜香更浓了,顺着热气往上飘,萦绕在鼻尖。他咬了一口,滚烫的果肉滑进嘴里,烫得他直咧嘴,可眼泪却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雨帘。

在模糊的泪光里,他好像又看见了囡囡。那是一个下雨天,囡囡穿着粉色的小雨衣,雨衣的帽子戴在头上,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她手里举着那个彩虹魔方,魔方的颜色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鲜艳。囡囡站在雨里,朝着他笑,笑容像雨后的阳光,温暖又明亮。

那时候囡囡刚上小学,最喜欢的就是那个彩虹魔方。有一次魔方的一个小方块掉了,囡囡哭了好久,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用胶水一点点把那个小方块粘好,第二天早上把魔方递给囡囡时,囡囡高兴得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爸爸你真棒!”

“爸!” 一声清脆又熟悉的呼喊打断了阿林叔的思绪。他猛地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抬头望去。只见雨幕中,一个穿深蓝色雨衣的男人正快步朝他走来,男人的身材高大,走路沉稳。在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姑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马尾辫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阿林叔的目光落在姑娘脸上,心脏 “砰砰” 地跳了起来,那眉眼,那笑容,分明就是他的囡囡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囡囡已经从那个扒着门框等他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囡囡。” 阿林叔站起身,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的哽咽终于忍不住,他看着囡囡,眼眶又红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张叔来接我吗?”

囡囡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接过他手里还剩下一半的红薯,又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关切:“张叔说今天雨太大了,路上不好走,怕你年纪大了摔着,我不放心,就跟过来了。爸,你额头怎么肿了一块啊?是不是在哪里磕着了?”

阿林叔感觉到额头传来的温热触感,心里一阵暖意,可他还是下意识地躲开了囡囡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把手里的背包往身后藏了藏,好像生怕囡囡看见背包里那个破旧的彩虹魔方。那个魔方他一直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了,魔方的颜色已经有些褪色,边缘也磨损了不少,可他还是舍不得扔,那是囡囡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也是他对囡囡的一份牵挂。

“没事,没事。” 阿林叔摆了摆手,声音有些不自然,“就是刚才坐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车窗上了,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囡囡的眼神暗了暗,她早就注意到了爸爸躲闪的动作,也看见了爸爸往身后藏背包的样子。她心里清楚,爸爸总是这样,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什么困难,都不愿意跟她说,就怕她担心。囡囡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爸,我们先回家吧,家里暖和,妈已经炖了你喜欢的排骨汤,等我们回去就能喝了。”

站在一旁的张叔也连忙帮腔:“是啊,阿林叔,这雨越下越大了,你看这雨丝都变密了,再不走,路上的积水就更深了,先上车再说,别冻着了。” 张叔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伞往阿林叔那边挪了挪,尽量把阿林叔挡在伞下。

阿林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跟着囡囡和张叔往停车的地方走,囡囡一直紧紧地扶着他的胳膊,她的手心暖暖的,透过衣服传过来,让阿林叔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路过公交站台时,阿林叔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刚才他坐的那辆公交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串模糊的红色尾灯,在雨雾中渐渐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远处的街角。雨水打在站台的雨棚上,发出 “噼里啪啦” 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爸,别看了,车已经走了,我们回家吧。” 囡囡感觉到爸爸的脚步慢了下来,轻声说道。

阿林叔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的囡囡,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好,回家,回家。”

张叔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是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张叔快步走过去,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然后回过头对阿林叔说:“阿林叔,你先上车,我把伞收一下。”

阿林叔弯腰钻进车里,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他,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靠在座椅上,微微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囡囡小时候的样子,还有刚才在泪光中看见的,囡囡穿着粉色小雨衣,举着彩虹魔方朝他笑的模样。

没过多久,囡囡也钻进了车里,坐在他身边。她把刚才从阿林叔手里接过来的红薯放在了旁边的储物格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到阿林叔面前:“爸,你擦擦脸上的雨水吧,别感冒了。”

阿林叔接过毛巾,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把毛巾还给囡囡,笑着说:“谢谢你啊,囡囡。”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 囡囡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阿林叔,“爸,这个给你。”

阿林叔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崭新的彩虹魔方,魔方的颜色鲜艳夺目,比他背包里那个破旧的魔方好看多了。他惊讶地看着囡囡:“囡囡,你……”

“我知道你一直还留着我小时候那个魔方。” 囡囡看着他,眼神温柔,“上次回家我看见你偷偷拿出来擦,那个魔方都旧得不行了,我就给你买了个新的。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再给你买。”

阿林叔拿着那个崭新的彩虹魔方,手指轻轻抚摸着魔方的表面,心里一阵感动,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哽咽着说:“囡囡,你有心了,爸…… 爸很喜欢。”

“喜欢就好。” 囡囡笑着说,“爸,以后有什么事,你别再瞒着我了,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阿林叔看着囡囡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爸知道了,以后不瞒着你了。”

这时,张叔也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汽车。汽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透过车窗,外面的雨还在下,可阿林叔的心里却暖暖的,就像手里曾经攥着的那个烤红薯,温暖又甜蜜。

他看着身边的囡囡,又看了看手里的彩虹魔方,心里充满了幸福。他知道,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不管遇到什么风雨,他和囡囡之间的这份亲情,永远都不会变,就像那甜糯的红薯香气,永远都萦绕在他的心间。

汽车在雨幕中平稳地行驶着,朝着家的方向。阿林叔靠在座椅上,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他知道,家里不仅有温热的排骨汤,还有他最疼爱的女儿和最温暖的牵挂。

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囡囡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嘴里不停提醒:“爸,小心台阶,这里有个坑。”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他爱吃的酱菜,沙发上叠着洗干净的衣服,阳台上挂着囡囡的连衣裙,还是去年他给她买的那条。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来没有走去过。

“爸,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杯热水。” 囡囡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转身进了厨房。

阿林环顾着这个熟悉的家,墙上挂着一张大照片,是囡囡十岁生日时拍的。照片里的囡囡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色的公主裙,手里举着那个彩虹魔方,笑得一脸灿烂。他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里的自己,那时候他还没有白头发,脸上也没有这么多皱纹,抱着囡囡笑得开怀。

“爸,喝水。” 囡囡端着水杯走过来,把杯子递到他手里。

阿林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看着囡囡,忽然发现她好像又长高了,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成熟。这几年他一直在外地打工,很少回家,每次视频通话,囡囡都笑着说自己很好,让他不用担心,可他知道,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有多不容易。

“囡囡,” 阿林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妈…… 还好吗?”

囡囡的眼神暗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爸,妈去年冬天走了,肺癌晚期,走的时候很安详。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外面打工不容易,怕你分心。”

“走了……” 阿林喃喃自语,手里的水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卧室走,推开房门,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正是他的妻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林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你们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囡囡跟着走进来,从身后抱住他:“爸,妈说她不想让你看见她生病的样子,她想在你心里一直是好好的。她还说,让你别难过,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

阿林靠在囡囡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妻子临走前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那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却还笑着说自己没事,让他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他那时候怎么就没听出来呢?怎么就那么傻呢?

不知哭了多久,阿林渐渐平静下来。囡囡扶着他坐在床边,递给他一张纸巾:“爸,你别太伤心了,妈也不想看见你这样。对了,妈走之前,给你留了个东西。”

她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阿林。盒子是榉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是他年轻时亲手给妻子做的。阿林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叠信,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他拿起那叠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妻子的笔迹。他一封一封地看,里面写满了她对他的思念,写着囡囡的成长点滴,写着家里的琐事。看到最后一封信,他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那是妻子去世前一天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潦草:“阿林,我要走了,你别难过。囡囡已经长大了,很懂事,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她。那个魔方,是囡囡最珍贵的东西,她一直想亲手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我爱你,永远。”

阿林放下信,拿起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红布,里面赫然是那个彩虹魔方,缺了一角的白色面被人细心地补好了,用的是和原来一样的塑料片,颜色稍微浅了点,却看得出来修补得很用心。

“这是妈补的。” 囡囡轻声说,“妈知道你一直珍藏着这个魔方,她走之前,花了好几天才找到合适的材料,一点点补好的。她说,这个魔方承载着我们一家人的回忆,不能就这么坏了。”

阿林把魔方紧紧攥在手里,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他抬头看着囡囡,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泪痕:“囡囡,谢谢你,也谢谢妈。”

囡囡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爸,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 阿林重重地点头,把囡囡搂进怀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霓虹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林看着手里的魔方,忽然觉得,那些揉碎的霓虹,其实是最美的风景。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阿林醒得很早,看着身边熟睡的囡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阳台。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彩虹魔方,在阳光下转动起来。虽然棱块还是有些松动,补好的白色面也有些显眼,可在他眼里,这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转动魔方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时光,还有即将到来的温暖未来。

“爸,你在干什么呢?” 囡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林转过身,笑着举起魔方:“囡囡,你看,这个魔方又能转起来了。”

囡囡走过来,靠在他身边:“爸,等天气好了,我们去看看妈吧,把魔方带给她看看,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啊。” 阿林点点头,把魔方递给囡囡,“你来转,爸看看你还会不会。”

囡囡接过魔方,熟练地转动起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笑容明媚得像雨后的太阳。阿林看着她,忽然觉得,生活就像这个魔方,虽然有时候会变得混乱,会有残缺,但只要用心去拼凑,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