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汾水初染少年血(2/2)
“当!”
那隋军的刀瞬间断成了两截,人被震得往后飞出去,撞翻了一串自己人。李元霸没停,双锤左右开弓,“怀中抱月”压断了长矛,“横扫千军”砸飞了盾牌,他甚至不用看,凭着耳朵听兵器带的风声,就能准确地找到该砸的地方。
隋军的阵型被他砸出了个窟窿。士兵们吓得往后退,没人敢往前冲——这哪是孩子?是杀神!八百斤的锤往地上一杵,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谁还敢举刀?
“毛孩子休狂!”宋老生杀红了眼,见李元霸破了阵,竟撇下身边的太原军,抡着大刀直冲过来。他的刀带着风声,劈向李元霸的头顶,比那日宇文成都的鎏金镗狠多了。
李元霸不慌。他记得二哥说“宋老生的刀沉,要先卸力”。他没硬接,而是侧身一闪,让过大刀的锋芒,随即双锤交叠,照着刀背就压了下去。
“铛!”
金锤砸在刀背上,发出的声比之前响十倍。宋老生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杆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直流。大刀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想抽回刀,可双锤压得死死的,像两座山压在上面。
“撒手!”宋老生吼道,跟那日宇文成都对李元霸说的话一模一样。
李元霸这次没听话。他想起方才那个被刺穿肚子的士兵,又想起爹说的“救万民”,突然觉得这刀不能让他拿回去。他猛地加力,双锤往下一碾——
“咔嚓!”
不是刀断的声,是宋老生的胳膊被震断了。他惨叫一声,大刀掉在地上。李元霸往前一步,双锤举在他头顶,却没砸下去——他看见宋老生的脸白得像纸,眼里有害怕,跟西河郡那个守城的小官一样。
“别杀我……”宋老生哆嗦着说。
李元霸犹豫了。他想收锤,可宋老生突然从怀里摸出把短匕,趁他愣神的功夫,往他心口刺过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小心!”李世民的喊声在身后响起来。
李元霸下意识地往下一蹲。短匕擦着他的软甲划过去,划破了粗布短打的领口。他还没反应过来疼,只觉得心里有点发闷——这人说了不杀,怎么还动手?
他抬起头,看着宋老生狰狞的脸,突然想起紫阳真人临走时说的话:“遇恶则镇,遇狠则伏。锤是护人的,但若有人要伤你护的人,不必留手。”
“你坏!”李元霸低低地说了一句。
他没再犹豫,双锤往下一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只有“噗”的一声闷响。像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
宋老生的身子软了下去。那双刚才还瞪得溜圆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血从他脖子底下渗出来,染红了李元霸脚边的草。
李元霸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锤。锤头上沾了点红,不知道是血还是草汁。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周围——厮杀不知何时停了。隋军的士兵都傻站着,看着他们的将军倒在地上,看着那个拎着双锤的孩子,眼里全是恐惧。
“降者不杀!”李世民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穿透力,“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隋军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扔了刀,接着“哐当哐当”一片响,兵器扔了一地。他们跪下来,头埋得很低,不敢看李元霸的方向。
李渊催马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宋老生,又看看李元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建成翻身下马,拍了拍李元霸的后背,手却有点抖。
李世民走到李元霸身边,从怀里掏出手帕,想擦他锤头上的红。可刚碰到锤面,李元霸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二哥,”他的声音有点哑,“这锤……沾血了。”
“嗯。”李世民点头,声音放得很柔,“沾了血,才是能护人的锤。”
“可师父说……”李元霸咬着唇,眼圈有点红,“说锤是用来砸坏人的兵器,不是……不是砸人的。”
“他要杀你,还要杀爹,是坏人。”李世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没做错。”
李元霸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沾血,可总觉得黏糊糊的。刚才那一锤落下时的闷响,总在耳朵里转。
霍邑城破了。太原军没费多少力气就进了城,百姓们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个拎着双锤的孩子走在最前头,锤上的红还没擦干净,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当晚,霍邑的官衙里摆了庆功宴。李渊和将领们喝酒议事,说要趁胜取临汾、下绛郡,直逼长安。李元霸没去宴席,他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用布擦锤。
布是李世民找的软布,蘸了温水。他擦得很认真,一点一点擦锤头上的红,擦了好久才擦干净,乌金锤又亮得能照出人影了。可他总觉得,那红好像渗进锤里了,擦不掉。
“还在擦?”李世民走过来,手里端着碗肉羹。
李元霸抬头:“二哥,城里的人会不会怕我?”
“不会。”李世民把肉羹递给他,“他们会谢你。你杀了宋老生,他们就不用被征去打高句丽了。”
李元霸接过肉羹,没喝,只是用勺子搅了搅:“可宋老生也是人。”
李世民沉默了。他知道这孩子心里在过坎——第一次杀人,不是在演练里,是真真切切地让一条人命没了。他没法说“乱世就是这样”,也没法说“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这些道理太硬,李元霸还嚼不动。
“明日过汾水,”李世民换了个话题,“水边上有芦苇,风一吹沙沙响,比太原的槐树叶好听。”
李元霸眼睛动了动:“真的?”
“真的。”李世民笑了,“还能捉鱼。用你的锤砸冰窟窿,鱼一准跳出来。”
李元霸这才拿起勺子,小口喝起肉羹。羹是热的,暖乎乎的顺着喉咙往下走,他心里那点发闷的感觉,好像轻了点。
第二日一早,太原军继续南下。过汾水时,果然见着成片的芦苇,白花花的像雪。李元霸跟着李世民在水边站了会儿,风确实沙沙响,比官衙里的酒气好闻。
可他没捉鱼。他只是看着汾水的水——水是浑的,不知道是泥沙多,还是上游也在打仗,染红了水。他想起昨晚擦锤时擦不掉的红,突然觉得,这乱世的水,怕是比他的锤还难擦干净。
队伍走到临汾时,李建成带回来个消息:宇文成都在长安得了信,亲自带了五万兵马往南来,说是“剿杀反贼李渊”。
“他来得正好。”李世民在沙盘上划了条线,“咱们取了绛郡,就往东迎他。正好让他瞧瞧,霍邑之后,元霸的锤又硬了几分。”
李渊点头,看向站在角落的李元霸。那孩子正用手指抠沙盘的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锤靠在帐篷柱上,乌金亮得晃眼,只是谁都没说,那亮里头,多了点化不开的沉。
李元霸其实听见了“宇文成都”四个字。他想起那个用鎏金镗的人,想起校场上的“比划”。只是这次不一样了——他知道了锤不仅能砸城门,能磕箭,还能……杀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小小的,跟没长开似的,可攥起锤柄时,比在太原时稳多了。
汾水的风顺着帐篷缝钻进来,吹得沙盘上的土簌簌掉。李渊拿起笔,在地图上“长安”二字旁边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没人说话。但谁都知道,宇文成都来了,李元霸的锤,很快又要沾血了。这次的血,或许比宋老生的更热,更稠,也更难擦。
乱世的幕布才刚拉开一角,那对擂鼓瓮金锤要砸的,从来都不只是敌人的兵器。还有天真,还有犹豫,还有那些紫阳真人说的“不必护的人”。
李元霸抠着沙盘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向帐外。临汾的太阳正烈,照得地上的影子短短的。他突然想起师父临走时叹的那口气,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锤是护人的,可护着护着,就不得不变成杀人的。这世上的事,原来不是“不砸人”就能躲过去的。